骚乱过后,死寂压着劫后余生的城池。
焦糊与血腥在空气里纠缠,残灯在浓烟中明灭,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朱雀桥废墟上,萧景珩小心翼翼将怀中姜离放下,让她靠在一块尚算稳固的断石上。
他飞快检视她的伤势,确认只受了些擦伤与惊吓,那双因杀意与后怕涨得赤红的眼,才稍稍褪去戾气,找回几分清明。
他没有温存的时间,连一句安慰都来不及说。
身为皇子,他比谁都清楚当下最重的是什么。
猛地站直身子,脊背因硬扛横梁而剧痛难忍。沾满血污灰尘的脸上,往日纨绔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厉威严。
“所有禁军听令!”
声音不高,却如冰刃破空,硬生生将众人从茫然惊惶中拽醒,“即刻封锁朱雀桥两岸,任何人不得靠近!钟楼为刺客巢穴,遣一队人马封死,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惶惶不安的百姓,声调拔高:
“刺客陆远修,谋逆叛国,罪该万死,现已当场伏诛!圣上洪福齐天,大雍天命所归!”
话语掷地有声,瞬间给这场突降大祸定了调子。
方才还哭喊骚乱的人群,听见“刺客已死”,像是抓住了主心骨,混乱竟奇迹般平复下来。
指令间隙,萧景珩朝亲信侍卫递了个眼色。
侍卫心领神会,悄无声息走到姜离身边,用一件宽大黑斗篷将她从头裹到脚,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封锁钟楼之上,扶着她从阴影处悄然撤离。
临走前,姜离回头望了一眼。
火光里,萧景珩身姿如雕塑矗立,有条不紊指挥救火、安民、收敛死伤。
他不再是那个对她耍贫嘴的轻佻皇子,已然有了执掌权柄的气度。
只是那道背影,在冲天火光映衬下,孤得刺眼。
回春堂后院密室,烛火摇曳。
姜离褪下划破的衣衫,手臂上一道被爆炸碎木划开的血口格外醒目。
她清洗伤口,熟练撒上金疮药,用布条缠紧,全程面无表情,仿佛痛的不是自己。
伤口刺痛,反倒让脑子更清醒。
她坐在桌前,仰头灌下一杯凉茶,开始复盘今夜一切。
每一个环节、每一步抉择、每一处变数,在脑海里飞速掠过。
陆远修死了,死在她布下的“意外”里。
她借着原书一笔带过的记载――那种特殊药草遇火生毒烟,再加上自己对风向的推算,赌了一场天意。
她赌赢了。
那阵突如其来的东风,如神来之笔,将杀招精准送向元凶,让他自食恶果,也让一场险些殃及全城的浩劫,最终只毁了一座桥。
结果堪称完美。
可正是这份完美,让姜离心头一沉。
太过巧合。
巧得不像人力可为,倒像是天罚。
她可以对萧景珩解释,对天下人宣称“天佑大雍”。
但有一个人,绝不会信。
高居龙椅的大雍皇帝。
多疑的君主,从不信巧合,只信掌控。
一场足以倾覆社稷的阴谋,被他的儿子以近乎神迹的方式化解。
他会欣喜吗?
或许会。
可欣喜之后,必是无边猜忌。
萧景珩为何恰好出现?
那阵风,真的只是巧合?
藏在他身后,为他筹谋的“离公子”,又是谁?
姜离手指不自觉收紧,骨节泛白。
她才惊觉,今夜为救人兵行险招,虽除掉陆远修这心腹大患,却把自己与萧景珩,一并推到了帝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底。
一个无法圆说的“巧合”,成了悬在两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皇宫,甘露殿。
明黄烛火将皇帝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静静听禁军统领禀报,从朱雀桥爆炸,到九皇子力挽狂澜,再到陆远修暴毙钟楼,全程面色无波,仿佛听着一桩无关紧要的闲事。
直到统领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低沉,辨不出喜怒:
“伤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