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当场殒命百余人,重伤三百,多为推搡踩踏所致。朱雀桥……已尽毁。”
皇帝“嗯”了一声,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笃笃声响,在死寂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不问百姓死伤,不问颜面尽失的朱雀桥,反而转向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景珩……为何会恰好出现在朱雀桥顶?”
禁军统领心头一紧,躬身道:“九殿下称,收到线人密报,得知陆远修阴谋,故而提前埋伏。”
“线人?”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朕的禁军、京兆府都未察觉的阴谋,他一个线人反倒知晓?这线人,比朕的千里眼顺风耳还要管用。”
冷汗顺着统领额角滑落,他不敢接话。
皇帝目光幽幽望向窗外被火光染红的夜空,似要穿透宫墙,望见那片仍在燃烧的废墟。
“还有那阵风……统领,你常年宿卫京畿,可知今夜风向?”
“回陛下,入夜一直是微弱西北风。但爆炸之时,确是……骤起一阵强劲东风。”统领声音干涩。
“东风……”
皇帝咀嚼这二字,眼底掠过一丝寒厉,“逆转战局的东风,又是谁的安排?”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萧景珩身着染血朝服踏入甘露殿时,迎接他的,是令人窒息的压抑。
“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降罪!”
他跪倒在地,嗓音嘶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决绝。
皇帝没有叫他起身,居高临下审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救了满城百姓,何罪之有?朕只是好奇,你如何未卜先知,破了陆远修这弥天大局?”
萧景珩早有准备,将编好的说辞娓娓道来,把一切推给一个虚构的吏部小吏,称其因账本异常前来投靠,又将过程说得险象环生,最后把毒烟反杀归于一句:
“陆远修恶贯满盈,人神共愤,许是上天不忍,降下神风,助我大雍除奸。此非儿臣之功,实乃天佑大雍,父皇洪福齐天!”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圆了情报来源,又把最诡异之处推给天意。
皇帝听完,终于露出笑意,走下御阶亲手扶起他:
“好,说得好!我儿临危不乱,智勇双全,当赏!传朕旨意,九皇子萧景珩护驾有功,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一连串赏赐落下,像是对待功高盖世的臣子。
可就在萧景珩叩恩转身离去的刹那,皇帝脸上笑意瞬间敛去,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寒潭。
“去查。”
他对身后阴影低声下令,“彻查景珩近期接触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个所谓的‘离公子’。朕要知道,这阵‘东风’,究竟从何而来。”
子夜,回春堂后门被轻轻叩响。
萧景珩闪身而入,已换了一身夜行衣,身上仍带着未散的血腥与夜寒。
他避开所有暗卫眼线,只身前来,本就是一场豪赌。
看见灯下安然无恙的姜离,他悬了一夜的心,才算落地。
他没有问她如何精准算准风向,正如她从未追问他暗中的势力。
两人之间,早有不必说的默契与信任。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白玉瓷瓶,放在桌上,动作略显生硬。
“宫里最好的金疮药,不留疤。”
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姜离抬眸看他,望见他眼底的疲惫血丝,与强压着的担忧。
萧景珩避开她目光,沉声道:
“父皇已经怀疑你了。他明着赏我,暗里已派影卫彻查我身边之人,重点就是你。回春堂,不再安全。”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说得异常艰难。
“我已在城外三十里清风观为你安排妥当。新身份,新路引,足够你下半生无忧的银票……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京城。”
说完,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推到她面前。
“离开?”
姜离没有去看包裹,只静静重复二字,听不出情绪。
“对,离开。”
萧景珩眼神骤然锐利,盯着她一字一句,“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这是眼下,唯一能保你性命的路。”
烛火轻轻一跳,将两人身影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金疮药的清冽与窗外焦糊混在一起,酿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萧景珩紧抿着唇,等她答复,扣在桌沿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以为,自己已为她铺好唯一生路。
却没看见,对面那双清冷眼眸深处,正燃起一簇比朱雀桥烈焰更执拗、更明亮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