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下棋
沈令则才吃了晚膳,碗碟还没来得及撤,天佑帝就来了。
“陛下怎么来了?”她屈膝行礼,着实有些震惊。
贤妃尸骨未寒,皇后脸上还挂着彩,早朝都没开,这位皇帝不在乾清宫缩着,跑到她秋梧宫来做什么?
天佑帝摆了摆手,随口道:“来看看你。”
两人进了内殿,小桃手脚麻利地上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尬聊了几句之后,天佑帝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棋盘上。
“陪朕下一局?”他问。
沈令则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将棋子摆上,黑白分明,然后就是连赢了三把。
“陛下别介意,我家武将出身,自然都是争强好胜的主儿。”
下之意,我这脾气改不了了,你是皇帝也不会让着你的,小辣鸡!
天佑帝放下棋子,被碾压得很彻底,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沈令则,又想起了沈成邦那张晒得黝黑的老脸,还有沈家那几个孩子,个个都是能文能武、拿得出手的人物。对比之下,他那几个儿子,便有些不那么争气了。
“你父亲倒是教子有方。”天佑帝忽然叹了口气。
沈令则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你说说,老大是个莽夫,有勇无谋。老三……”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老三找回来的希望渺茫了,不说也罢。”
“老五,”天佑帝接着说,“目前看起来是个乖顺的,但朕没看出来,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沈令则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这不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若是老鼠的儿子不会打洞,那就要看看是不是自己头上有点绿。
天佑帝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沈令则意外的话:“朕倒是想太子了。”
太子?废太子?
沈令则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想到他竟会主动提起周临安。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夸奖的话显然不合适,可诋毁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周临安确实聪明,比他那三个儿子加起来都聪明,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她沉吟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陛下从前对太子,也不是很满意吧。”
一个皮球又踢了回去。
天佑帝想了想,居然点了头:“的确,都都没有朕当年的风姿。”
说着说着,他颇有些自负地笑了,像是在缅怀自己年轻时那段光辉岁月。
沈令则垂下眼,心中却只有五个字:吹牛吧老登。
恭维的话无论如何她都说不出口,比起不要脸来,天佑帝才是赢的那个。
你有什么风姿自己心里没数吗?你当年坐在那个位置上,所有人都捧着你、让着你、哄着你,你当然觉得自己风姿卓绝!换你到周临安如今的境地,被人废掉、圈禁、克扣粮食,怕是早哭着喊着寻死觅活,巴不得一头撞死了。
窗外起风了,帘子被吹得轻轻晃动,周临安站在窗外。
他站了有一炷香的工夫,本来只是想来喝一碗粥,顺便看看她,可还没走到窗边,便看见了那道明黄的身影。
他没有发出声响,只是靠在墙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纱,听着里面的人说话。
父亲的声音他很熟悉,熟悉到每一个字落进耳朵里,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他的伤口上来来回回地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