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那点惨白的、从厚重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天光,把黑沼泽边缘这片泥泞的冻土照得一片死灰。光不暖,只是让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冻结的血泊、破碎的铁甲,看起来更加清晰,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地狱绘卷。三十具城防军尸体还躺在那里,大部分保持着死时的姿势,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被串在一起冻成了冰雕群,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淡蓝色光泽。
凌烬坐在土丘顶那棵黑皮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眼睛半闭着。左手平放在膝盖上,黑色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整条小臂――皮肤是那种冻了百年的深潭水的黑色,皮肤下淡蓝色的寒气纹路黯淡无光,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余烬。虎口处的寒神印不再发烫,只有一种空虚的、被掏干后的冰冷钝痛,像有把钝锯在骨头里慢慢拉。
他在恢复,很慢。空气中游离的寒气稀薄得可怜,从黎明到现在,只恢复了不到一成。而秦苍不会给他时间。
他能感觉到,远处有更多人在靠近。不是骑兵,是步兵,很多,至少一百,分成三队,从东、西、南三个方向缓缓推进,像三张正在收拢的巨网。距离五里,还在接近。脚步很整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鸣,是标准的城防军步兵方阵。他们不急,他们在等,等天亮,等视野清晰,等包围圈彻底合拢。
然后,就是围剿。用人数堆,用箭雨覆盖,用重盾推进,像碾死一群蚂蚁。
棚子里,流民们已经收拾好了那点可怜的家当――两匹瘦马驮着粮食和几张剥下来的狼皮,其他人背着用破布捆着的草根和泥根,手里攥着木棍或石块,挤在门口,等着凌烬的命令。没人说话,连孩子都被捂住了嘴,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老根蹲在凌烬身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他盯着东边那片开始泛白的天空,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首领……走不掉了。东、西、南,都有人。北边是沼泽深处,进去就是死。”他顿了顿,看向凌烬,“你……你自己走吧。带上马,带上粮食,你一个人,能冲出去。我们……我们给你断后。”
凌烬睁开眼睛,看向他。老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恐惧,但还有一点浑浊的、认命般的平静。这个在雪原上挣扎了半辈子的老流民,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知道怎么用自己这条不值钱的命,换更有价值的人活。
“断后?”凌烬开口,声音很哑,“你们拿什么断?木棍?石头?”
老根咧嘴笑了,笑得很惨。“用命。三十几条命,总能拖一会儿。你箭术好,冲出去,还能活。我们……本来就是等死的人,多活这几天,赚了。”
凌烬没说话。他转头,看向棚子门口那些流民。阿秀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脏兮兮的,但呼吸平稳。瘦子靠墙站着,低着头,手腕还肿着,但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是从城防军尸体上捡的。其他人,老的,小的,病的,眼神麻木,但没人哭,也没人闹。他们接受了,接受自己迟早要死在这片肮脏的沼泽边,像那些冻硬的狼尸一样。
“往北走。”凌烬说。
老根愣住。“北边?沼泽深处?那是死路!”
“不一定是。”凌烬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撑住了。他走到土丘边缘,看向北边那片更加浓稠、冒着更多气泡的黑色泥沼。“沼泽中间,可能有硬地。我看见过鸟从那边飞起来,不是水鸟,是雪雀。雪雀不在水上落脚。”
他顿了顿,补充:“赌一把。赌赢了,活。赌输了,一起死。”
老根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咬牙,点头。“好!赌!”
他转身,嘶哑地喊:“往北!进沼泽!快!”
流民们动起来了。两匹马被牵到最前面,老根和另外两个还算有力的男人在前面探路,用长木棍戳着泥地,寻找相对坚实的地方。女人和孩子走在中间,凌烬断后。队伍离开土丘,踏进那片冒着硫磺臭气的黑色泥沼。
泥很黏,很深,踩上去立刻陷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脚,发出噗嗤噗嗤的恶心声响。气泡在脚边炸开,溅出黑水,沾到皮肤上,立刻起红疹,又痒又疼。但没人停,只是咬着牙,跟着前面人的脚印,一步步往沼泽深处挪。
走了大概一里地,后面传来号角声。悠长,低沉,穿透晨雾,是城防军的进攻号。他们发现流民进沼泽了,开始追击。
凌烬回头,看见东、西、南三个方向,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至少一百人,穿着黑甲,持盾,结阵,正稳步踏入沼泽。他们速度不快,但很稳,盾牌护住正面,长矛从盾隙伸出,像只钢铁刺猬,缓缓推进。距离三百步,还在缩短。
沼泽限制了他们的速度,但也限制了凌烬的箭――泥沼阻力大,箭矢飞不远,而且视线被浓雾和稀疏的枯草遮挡,很难瞄准。
“加快速度!”凌烬嘶声喊。
队伍拼命往前挪,但老弱病残太多,速度根本快不起来。后面城防军的距离在稳步拉近。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凌烬停下,转身,面对追兵。他需要拖延时间。
他抬起左手,虚握。寒气涌出,在掌心凝成一支黑色的光箭,箭很短,很细,几乎是透明的。他拉开弓步,屏息,瞄准最前面那面盾牌的缝隙――那里有双眼睛在往外看。放。
箭离弦,无声,轨迹笔直。箭射中盾隙,没入,里面传来一声闷哼,盾牌歪了歪,后面的人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位置,盾阵继续推进。
距离一百八十步。凌烬再次凝箭,这次凝出三支,同时射出。三支箭呈品字形,射向盾阵不同位置。两支被盾牌挡住,箭身钉在盾上,结出冰霜。一支射中一个持矛士兵的喉咙,那人倒下。
但盾阵只是顿了顿,继续推进。距离一百五十步。已经能看清盾牌上城防军的徽记――黑色的山峰,上面插着三支箭。是秦苍的亲卫队,“黑山营”,城防军里最精锐的部队。
凌烬咬了咬牙。寒气只剩半成,不能再浪费了。他需要更狠的。
他弯腰,从泥里抓起一把黑泥,握在左手,调动最后那点寒气,注入泥中。黑泥瞬间冻结,变成几十颗拳头大小、棱角分明的黑色冰球。他站起来,用尽全力,将冰球掷向盾阵。
冰球砸在盾牌上,炸开,不是爆炸,是寒气溅射。淡蓝色的冰雾弥漫,粘在盾牌上、铁甲上、皮肤上,瞬间结冰。盾阵速度慢了下来,有人被冻住手脚,动作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