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一百二十步。凌烬转身,追向队伍。流民们已经走到沼泽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泥更稀,水更深,没到大腿。两匹马陷在泥里,挣扎不出来,嘶鸣着。老根和几个男人正在拼命拉缰绳。
“弃马!”凌烬吼。
老根一愣,咬牙,松开缰绳。马匹失去支撑,慢慢沉入泥中,只剩头和脖子还露在外面,绝望地嘶鸣。粮食和狼皮也一起沉了。
“继续走!”凌烬冲过去,拉起一个快要摔倒的老人,拖着他往前。阿秀抱着孩子,孩子醒了,在哭,声音在空旷的沼泽里传得很远。
后面,黑山营的盾阵已经追到百步内。他们看见了沉没的马匹和物资,速度更快了。盾阵分开,露出后面的弓箭手,至少二十人,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泥沼中艰难跋涉的流民队伍。
“放!”领头的军官挥刀。
二十支箭呼啸着射来。凌烬猛地转身,左手在身前虚划,凝出一面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冰盾,不大,只能护住自己和身后的几个人。箭射在冰盾上,噗噗作响,冰盾裂开,但挡住了大部分箭矢。还是有三支箭射中了人――一个年轻男人后背中箭,扑倒在泥里;一个老人肩膀中箭,惨叫;阿秀手臂被擦伤,血涌出来,她死死抱住孩子,没松手。
“跑!”凌烬嘶吼,冰盾破碎,他感觉左臂一阵剧痛,虎口处的寒神印像被针扎,是寒气彻底耗尽的信号。
流民们拼命往前冲,不管泥有多深,不管脚有多沉。后面,黑山营的弓箭手再次搭箭。
就在这时,北边沼泽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炸开了。泥浆冲天而起,混着碎冰和枯草,像一道黑色的喷泉。紧接着,沼泽开始震动,泥浆像开了锅一样翻滚,冒着更多的气泡。一股刺鼻的、比之前浓烈十倍的硫磺味弥漫开来。
是沼泽底下的沼气,被刚才的动静引爆了。
黑山营的士兵们慌了。泥沼本来就不稳,现在更是像踩在煮沸的粥上,脚下打滑,站立不稳。盾阵乱了,有人摔倒,陷进泥里,挣扎着爬不起来。
凌烬抓住机会,嘶声喊:“往喷发点跑!快!”
流民们愣了一瞬,然后疯了似的冲向喷发点――那里泥浆被炸开,露出下面相对坚实的、黑色的冻土层,虽然还在冒热气,但至少能落脚。
凌烬断后,看着黑山营的士兵在翻滚的泥沼中挣扎,有人陷进去了,只剩手在外面抓挠。弓箭手早就扔了弓,拼命想往回跑,但泥太黏,跑不动。
他转身,追上队伍。流民们已经冲上了那片炸开的冻土层,虽然烫脚,但至少是实的。老根在清点人数,少了四个――中箭的那个年轻人,还有三个老人,陷在泥里没出来。
“走!”凌烬不给他们悲伤的时间,嘶声催促。
队伍继续往北,踩着滚烫的冻土层,深一脚浅一脚。后面,黑山营的士兵还在泥沼里挣扎,但已经追不上了。沼气爆炸阻断了追兵,也给他们指明了一条路――爆炸炸开了沼泽表层的浮泥,露出了底下连绵的、相对坚实的冻土带,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路,通向沼泽更深处。
他们沿着这条“路”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后面彻底没了动静。沼泽重新恢复了那种缓慢的、死气沉沉的蠕动,只有远处还冒着稀薄的硫磺烟。
天完全亮了,但云层更厚,开始下雪。细密的雪沫落在滚烫的冻土上,瞬间化成水汽,滋滋作响。
凌烬停下,喘着气,单膝跪地。左臂彻底没了知觉,虎口处的寒神印黯淡无光,像块嵌在肉里的黑色石头。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冻土带还在延伸,消失在更浓的雾气和雪幕里。不知道通向哪儿,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老根走过来,想扶他。凌烬摇头,自己撑着站起来。
“清点人数。”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根转身去数。二十三个人,少了四个,死了四个,还剩十九个。两匹马没了,粮食没了,狼皮没了。只剩下十九个浑身污泥、精疲力尽的人,和一片望不到头的、陌生的沼泽。
但还活着。
凌烬看着这群人,又看看自己黑色的左手。寒气耗尽,箭囊空空,前路未知。
但至少,冲出来了。
破围而出,箭射城防。代价很大,但还活着。
他握了握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热,像在缓缓吸收这片沼泽里稀薄的、带着硫磺味的寒气。
路还长,但箭还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