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是闷的。

从脚底下的冻土深处传来，像有头巨兽在翻身，震得雪地簌簌发抖。凌烬趴在雪坡后面，右耳贴着地面，眼睛盯着前方五百步外那片被雪覆盖的乱石滩。声音是从那儿传出来的，每隔七八息一次，很规律，像心跳，但更沉，更重，重到能感觉到胸腔在跟着共振。

他离开冰窟已经两天了。带着那本黑色笔记本，那几支寒髓提取液，和满脑子的真相，往凛冬城方向走。但他走不快――左臂的骨头虽然接上了，但还没完全长好，动起来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而且，他感觉有东西在跟着他。

不是人，是兽。很大的兽，脚步很重，但很聪明，总是保持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他试过几次突然折返，想看清是什么，但只看到雪地里巨大的爪印，和几缕挂在枯枝上的、银白色的长毛。

是雪鬃狮，而且是成年的、壮年的雪鬃狮。但雪鬃狮通常独居，不会这么执着地跟踪一个目标。除非……这不是普通的雪鬃狮。

是王兽。

凌烬在狼谷时听猎手说过，雪原深处有些活了很久的、体型异常庞大的凶兽，它们比同类更聪明，更强壮，甚至能号令同族。猎手叫它们“王兽”。王兽很少离开自己的领地，但如果出现，必然是闻到了特别的东西――比如血腥味，比如……寒神血脉的气息。

他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在警告。他能感觉到，那头王兽在乱石滩里，在等他。等他放松警惕，等他疲惫，等他露出破绽。

他需要先下手。

凌烬慢慢爬起来，猫着腰，借着雪坡的掩护，往乱石滩侧面绕。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尽量不发出声音。绕到乱石滩左侧，他找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躲在后面，探头往外看。

乱石滩中央，有个东西在动。

是头雪鬃狮，但比普通雪鬃狮大至少一倍，肩高接近一人，浑身覆盖着银白色的长毛，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趴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但耳朵竖着，微微转动，听着四周的动静。它的左前腿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毛长好了，但伤疤处的皮肤皱成一团，像被火烧过。

是箭伤。而且是猎手专用的倒刺箭留下的伤――箭飞进去，拔出来时会带出一块肉。这头王兽和猎手交过手，而且活下来了。能伤到它的人，箭术一定不差。能活下来的它，更不简单。

凌烬慢慢放下背上的弓，取下箭壶。箭壶里还有五支箭，是普通铁脊箭，他从冰窟附近一个废弃的猎人营地捡的。他搭上一支，拉弓。左臂抬起，骨头传来细微的咔嚓声，疼，但能忍。他拉到半开，瞄准王兽的右眼――眼睛是弱点，但也是最难射中的地方，因为王兽的头在轻微晃动，而且距离超过两百步，有风。

他屏息，等。等风停的瞬间，等王兽耳朵转向另一侧的瞬间。

风停了。王兽的耳朵转向左边。

放。

箭离弦，啸声短促。箭速很快，划过两百步距离，射向王兽右眼。但就在箭即将命中的前一瞬，王兽突然睁眼，头猛地一偏，箭擦着它眼角飞过，钉在后面的石头上，箭尾嗡嗡颤。

王兽转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着，像蛇，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纯粹的、捕食者的冰冷。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仰头，发出一声低吼。

吼声不大，但很沉，像闷雷在胸腔里滚动，震得周围的雪簌簌往下掉。吼完，它盯着凌烬藏身的方向，前腿微屈，后腿肌肉绷紧。

要扑了。

凌烬不躲。他再次搭箭，拉弓，这次瞄准王兽的胸口――目标大，但王兽的毛很厚，皮肤比铁还硬，普通箭射不穿。他需要等，等王兽扑起来的瞬间，胸口彻底暴露，毛会张开，露出下面的皮肤。

王兽动了。它后腿蹬地，庞大的身体像座银白的山，扑向凌烬。速度很快，两百步距离，三息就到。凌烬不慌，只是拉开弓，等王兽扑到五十步内，胸口完全暴露的瞬间，放箭。

箭射中王兽胸口，但只入肉一寸，就被厚厚的肌肉和骨头卡住了。王兽闷哼一声，动作不停，继续扑来。距离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凌烬扔掉弓，抽出腰间短刀，往左滚。王兽的爪子擦着他后背划过，撕开皮袄，在背上划开三道血口。剧痛传来，但他咬牙忍着，爬起来，短刀刺向王兽侧腹。刀锋入肉，但只刺进去两寸，就卡住了――王兽的肌肉太厚，太硬。

王兽转身，左前爪拍来。凌烬后退，但慢了半拍，爪子拍在他胸口，把他拍飞出去，摔在雪地里，滑出三丈远。他爬起来，咳出一口血，感觉肋骨断了两根。王兽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扑来。

距离太近，来不及用弓了。凌烬咬牙，双手同时虚握，调动体内寒气。左手凝出一支短的光箭，右手凝出一支长的。他先掷出短箭，射向王兽左眼。王兽偏头躲过，但就在它偏头的瞬间，凌烬右手的长箭到了，射向它暴露出来的咽喉。

王兽来不及躲，只能用左前腿挡。光箭射中前腿，炸开，冰屑四溅。王兽闷哼，前腿结了一层薄冰，动作慢了半拍。凌烬趁机后退，拉开距离，再次凝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