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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偶遇老兵

雪是哑的。

下了一天一夜,把天地捂成一片死寂的灰白。凌烬趴在冰河边缘一块凸起的冰岩后面,右眼透过冰岩的缝隙往外看。冰河很宽,至少百丈,河面结了厚厚的冰,但冰下有水在流,发出沉闷的呜咽声,像地底有巨兽在翻身。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裂痕,是昨天那场震动留下的――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沉重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让整条冰河都跟着颤抖。

他现在的位置,离血牙地图上标的“冰窟”还有五里。但过不了河――冰面上的裂痕太新,太脆,踩上去会塌。他需要绕路,或者等冰再冻实一点。

左臂的骨头在缓慢愈合,寒神印的力量像最精细的工匠,把碎成七八块的骨头一块块拼回去,用寒气当粘合剂。很慢,很疼,每一下愈合都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但他习惯了。疼,说明还活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肉干,撕下一小条,塞进嘴里,慢慢嚼。肉很硬,很咸,混着冰碴,嚼得腮帮子疼。但他需要体力,需要热量。嚼完肉干,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张地图,在昏暗的天光下看。地图是手绘的,很粗糙,但能看清大概方向。冰窟在河北岸十里处,是个废弃的矿洞,旁边标着个小小的钥匙图案――是血牙说的“钥匙”,寒神血脉是钥匙,能打开矿脉封印,取出寒髓结晶。

寒髓结晶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能让血牙和独眼老人这种角色惦记二十年,肯定不简单。而且独眼老人认识他爹,是当年屠杀守山人的刽子手之一。这结晶,可能和他爹有关,和寒神血脉有关,和二十年前那场屠杀有关。

他需要去看看。

但过不了河。而且,他感觉到附近有人。

不是匪帮――匪帮被他杀得差不多了,就算有漏网之鱼,也不敢追来。是别人。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感觉到有视线在暗处盯着他,很隐蔽,但很执着。他试过几次突然回头,但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雪,和风。

可能是猎手,可能是流民,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把地图塞回怀里,右手摸向腰间的短刀。刀是血牙那把,比他自己那把更长,更重,刀身上的血槽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是血牙的血,已经冻硬了。他握紧刀柄,刀柄很冰,但手心在发烫。

“别动。”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铁。距离不到三步。

凌烬没动。他能感觉到,有个东西顶在他后腰上,是硬的,凉的,是刀尖,或者矛尖。他慢慢松开握刀的手,举起双手。

“转过来,”那个声音说,“慢点。”

凌烬慢慢转身。眼前站着个人,裹着件破旧的、灰白色的雪地伪装披风,脸上蒙着脏兮兮的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浑浊的灰色,很老,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神很锐,像鹰。那人手里握着一把短矛,矛尖抵在凌烬胸口,再往前半寸就能刺进去。

是个老人,至少六十了,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稳。他上下打量着凌烬,目光在凌烬吊着的左臂上停了停,又在他脸上那道新疤上停了更久。

“你杀了血牙?”老人问,声音还是很哑。

凌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人咧嘴笑了,笑得很短,几乎看不见。“血牙那杂种,我追了他三个月,没想到让你捡了便宜。也好,省得我动手。”

他收回短矛,插回背上,然后走到冰岩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扁平的铁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是酒,浓烈的劣质粮食酒的气味飘过来,混着老人身上的霉味和汗味。

“坐,”老人说,指了指对面,“聊聊。”

凌烬没动,还是站着,右手垂在身侧,随时能拔刀。

老人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声很短,像乌鸦叫。“放心,我要杀你,刚才就动手了。我观察你两天了,从你杀血牙那帮杂碎开始。手法利索,是个好苗子。而且……”他顿了顿,盯着凌烬左手虎口处――布条散开了,露出下面深蓝色的寒神印。“你有印。寒神血脉。这就更有意思了。”

凌烬心里一紧。这老人知道寒神印,知道寒神血脉。他握紧了刀柄。

“别紧张,”老人又喝了口酒,抹了抹嘴,“我不是血牙那种杂碎。我叫老铁,以前是凛冬城城防军第三营的斥候,二十年前退役。我追血牙,是因为他杀了我儿子――我儿子是商队护卫,三个月前在雪原上遇到血牙那帮人,被剥了皮,挂在树上。我追出来,要给儿子报仇。”

凌烬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慢慢坐下,在老人对面,隔着三步距离。右手还按在刀柄上。

“你怎么知道寒神印?”他问。

“我怎么知道?”老铁又笑了,笑得很惨,“二十年前,我就在寒神峰下。秦苍带三百人上山,我是其中之一。我亲眼看见守山人怎么死的,亲眼看见寒神血脉的孩子被剖开手,亲眼看见寒髓从他们体内被挖出来,像挖土豆一样。我也亲眼看见,那些挖出来的寒髓,大部分都散了,只有一点点被秦苍和几个亲信分走。血牙和独眼,就是那时候分到寒髓的,虽然很少,但够他们多活二十年。”

凌烬感觉血往头上涌。他握紧了刀柄,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能让他清醒。

“你……参与了?”他问,声音有点抖。

“参与了。”老铁点头,很干脆,“我捅了一个守山人的肚子,他死前瞪着我,眼睛是冰蓝色的,像你现在的眼睛。我做了二十年噩梦,每次梦见那双眼睛,都会惊醒。所以我退役了,躲到雪原深处,想忘了。但忘不了。血债就是血债,洗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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