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松开手,老刀的尸体倒下来,压在他身上。他推开尸体,坐起来,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他低头看老刀――老刀还睁着眼,眼珠子浑浊,映着火把的光,像两颗发霉的玻璃球。
凌烬掰开老刀的手指,取出那截指骨。指骨磨得很尖,顶端发黑,不知沾过多少血。他擦干净,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栅栏边,朝对面牢房看。
对面五个囚犯都醒了,挤在栅栏后,瞪大眼睛看着他,看着地上的尸体。没人说话,没人动,像五尊石像。
凌烬走回去,在老刀尸体上摸。摸出半块硬饼,用脏布包着;摸出一个小皮囊,晃了晃,有水声;摸出一把生锈的短刀,刀刃有缺口,但能用。
他把东西收好,坐回墙角,开始处理尸体。
很麻烦,但不处理不行。狱卒早上发现尸体,会查,查出来是他杀的,虽然死牢里杀人常见,但老刀是这牢里的头儿,杀了他,麻烦不会小。
凌烬把老刀的尸体拖到墙角,跟自己换了个位置――他睡到老刀原来躺的地方,让老刀躺在他刚才的位置。然后他用短刀割开老刀的手腕,把血涂在自己刚才躺的地方,又抓了把干草盖住。
做完这些,他把短刀在老刀身上擦干净,塞回怀里。然后躺下,侧身对着墙,闭眼。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牢房里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对面五个囚犯看着,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驼背老头在隔壁牢房翻了个身,脸朝里,像在睡觉。
凌烬握着断箭,等。
等天亮,等狱卒来,等这场戏演完。
天快亮时,狱卒来了。不是平时那个,是个生面孔,提着灯笼,挨个牢房查看。走到凌烬这边时,狱卒停住,灯笼举高,往里照。
“老刀呢?”狱卒问,声音粗哑。
凌烬没动,脸朝着墙。
狱卒又喊了一声,用脚踢栅栏。凌烬这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像刚睡醒。“老刀?”他声音含糊,“不知道,昨晚还在。”
狱卒举灯笼照了照,看见墙角那摊血,和血里露出的半只手。他骂了句脏话,打开牢门走进来,用脚踢了踢尸体。
“死了。”狱卒说,蹲下查看伤口。伤口在下颌,血已经凝固了,发黑。“怎么死的?”
凌烬摇头。
狱卒盯着他看了几息,又看看对面牢房。对面五个囚犯都低着头,没人说话。狱卒站起身,拍拍手:“拖出去喂兽。”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两个杂役进来,用破草席把尸体一卷,拖走了。血在地上划出一道暗红的痕,从墙角一直拖到牢门外。
狱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凌烬一眼。“你,”他说,“以后小心点。”
说完走了。
牢门重新锁上。凌烬躺回去,闭上眼睛。左手那道疤还在发烫,他握了握拳,热度没散。
对面牢房有人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饼……”是那个最瘦的囚犯,眼珠子在昏暗里发亮,“老刀的饼,在你那儿吧?”
凌烬没应。
“分点。”那人又说,声音里带着乞求,“我三天没吃了,就喝过两口水。分我一口,就一口。”
凌烬还是没动。
“不分也行,”那人声音变了,变冷,“我去告发。告发你杀了老刀,狱卒刚没细查,我去说,他们肯定信。”
凌烬睁开眼,看向对面。
那瘦子趴在栅栏上,脸挤在铁栏间,变形了,像鬼。“给我饼,”他说,“不然你死。”
凌烬看了他三息,然后从怀里摸出老刀那半块饼,掰下一小块,扔过去。饼块穿过栅栏空隙,掉在对面牢房地面上。瘦子扑过去捡,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水……”他伸着手,“水……”
凌烬没理,躺回去,闭眼。
瘦子在对面哭,声音很低,像受伤的兽。哭了一会儿,不哭了,开始咳,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
驼背老头在隔壁叹了口气。
“小子,”老头说,声音沙哑,“你惹麻烦了。”
凌烬没应。
“那瘦子叫六指,右手有六根手指。”老头继续说,“他是个疯子,为了口吃的,什么都干得出来。你给他饼,他明天还会要。你不给,他就去告。给了,他吃完了还会要。”
“那就杀了他。”凌烬说,声音很平。
老头不说话了。
凌烬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很冷,贴着额头,能让人清醒。他握紧怀里的断箭,箭杆上的裂缝硌着手心。
杀了一个,还有第二个。分了饼,还有水。在这牢里,活着就是罪,有饼有水,更是罪加一等。
但得活。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数数。数自己的呼吸,数心跳,数左手疤发烫的次数。数到一千时,天亮了,铁靴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箭奴七十三!”
凌烬起身,戴上铁枷,走出牢门。今天押送的还是那个刀疤脸小队长,看见他,咧了咧嘴。
“还活着?”刀疤脸说,把号牌扔过来。
凌烬接住,塞进怀里。
队伍往外走。路过对面牢房时,凌烬瞥了一眼。那个叫六指的瘦子趴在栅栏上,眼珠子跟着他转,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看口型,是“饼”。
凌烬转回头,跟着队伍走出死牢。外面天阴,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风很大,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刮。
他握了握怀里的断箭,箭杆冰凉。
今天秦昊要来看。
来看他死,还是看他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得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