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年轻人,可能还不到二十,脸上没疤,皮肤白得吓人。他看见熊,手一抖,弓掉在地上。然后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墙上一箭射下来,钉在他后颈。他扑倒,手脚抽搐,血从嘴里涌出来,很快就不动了。
凌烬没看。
他盯着中间那头熊――最大,左眼有道疤,是旧伤。熊也在看他,红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小小的,在风雪里晃。
距离:七十步。
风:从左往右,很强,箭要往左偏一寸。
熊的速度:慢,但皮厚,箭要往眼眶、咽喉、或者骨刺的缝隙射。
凌烬深吸一口气,拉开弓。
铁木弓很沉,拉到满弓时,肩胛骨抵着铁枷,硌得生疼。但他没松,屏息,瞄准熊的右眼――左眼有疤,眼皮可能更厚,右眼是弱点。
放。
箭离弦。
啸声尖利,像裂帛。竹箭划破风雪,笔直地飞向熊头。熊在箭离弦的瞬间偏头,箭擦着它耳廓飞过,带起一蓬毛发。
没中。
凌烬没停,抽第二支箭。熊被激怒了,低吼一声,加速冲上来。六十步,五十步,巨大的身躯撞开雪堆,雪沫扬得像雾。
第二箭,瞄准咽喉。
放。
箭出,熊抬起前爪护喉,箭钉在爪心上,入肉三寸,但没穿透。熊痛吼,人立起来,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
四十步。
凌烬抽第三支箭。这次他没瞄,等熊前爪落地的瞬间――那一瞬,胸口的白毛露出来,心脏的位置。
放。
箭从白毛正中飞进去,没柄。熊浑身一僵,然后往前扑倒,砸在雪地里,震得地面一颤。血从胸口涌出来,很快染红一片雪。
死了。
凌烬没时间喘气。左右两头熊已经冲到三十步内,左边那头直扑过来,右边那头绕了个弧线,想从侧面扑。他抽箭,搭弦,先射左边。
箭中肩胛,但被骨刺挡住,弹开了。
二十步。
熊扑到面前,前爪扬起,爪尖是黑色的,带着倒钩,比狼爪大三倍。凌烬不退,反而往前踏一步,弓身横扫,砸在熊鼻子上。
铁木弓很硬,砸得熊头一偏。但熊爪也落下来,拍在凌烬左肩。铁枷挡住大部分力道,但冲击力还是把他拍飞出去,人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停下时喉咙发甜,一口血涌上来,又咽下去。
他翻身坐起,熊已经冲到十步内,张着嘴,涎水混着血往下淌。凌烬摸箭壶,只剩三支箭。他抽出一支,搭弦,但来不及拉满――
熊已经扑到头顶。
阴影罩下来,带着腥风。凌烬往后仰,熊爪擦着脸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他躺在地上,看着熊的胸膛压下来,那丛白毛在眼前放大。
左手那道疤突然烫得像火烧。
时间变慢了。
熊的动作,风雪,自己的心跳,都慢下来。凌烬看见熊的咽喉在颤动,看见喉结的位置,看见皮毛下血管的搏动。他抬手,弓已经丢了,但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箭。
竹箭,箭头锈了。
他握箭的手腕一翻,箭尖朝上,在熊压下来的瞬间,往上捅。
噗。
很轻的声音,像刺穿一层皮。箭从熊的下颌刺进去,穿过舌头,捅进食道。熊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嘴里喷出来,浇了凌烬满头满脸。
热,腥,稠。
熊的爪子还在乱抓,但力道弱了。凌烬咬牙,握着箭杆的手腕狠狠一拧,又往前送了三寸。
熊不动了。
巨大的身躯压在他身上,重得像座山。凌烬喘不过气,肺被挤压着,眼前发黑。他用尽力气推,推不动,熊太重。血从熊嘴里不停往外涌,流进他眼睛,鼻子,嘴巴。
咸的,带着铁锈味。
他躺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黑雾散开。然后伸手,摸到熊尸的肩膀,抠着皮毛,一点一点往外挪。铁枷卡在雪地里,每挪一寸都要用尽全力。终于,他从熊尸下爬出来,瘫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割。
他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低头看,胸口、手臂、脸上,没一块好肉。左肩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在雪地上晕开。
还活着。
他坐起来,看向另一头熊。
那头熊在二十步外停住了,红眼睛盯着他,没上前。可能是在犹豫,也可能是在观察。凌烬撑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稳了。
他弯腰,捡起弓。
铁木弓沾了血,握上去滑腻腻的。他从熊尸上拔下那支箭――箭杆裂了,但还能用。搭弦,拉开,瞄准。
熊盯着他看了三息,转身跑了。
不是跑向裂谷,是跑向侧面,消失在风雪里。凌烬没追,他放下弓,手臂在抖。不是怕,是脱力。
他转身,看向坡上。
其他箭奴还在厮杀,但人少了。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有人的,有兽的。还站着的箭奴不到五个,个个带伤。城防军在坡上看着,没下来,像在看戏。
凌烬走到那头熊尸旁,拔出插在胸口的那支箭。箭杆断了,箭头卡在肋骨里。他扔了断箭,从箭壶里抽出最后一支完好的箭,搭在弦上。
还有一头。
是头小点的熊,在坡顶跟一个箭奴缠斗。那箭奴是个壮汉,手里没弓,抓着一截断矛在捅,但捅不穿熊皮。熊一掌拍断矛杆,另一掌拍在壮汉胸口,胸骨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树枝。
壮汉倒下,熊低头去咬。
凌烬拉弓。
七十步,风大,熊在动。他瞄准熊的右眼眶――从侧面,斜着射。放。
箭啸。
竹箭穿过风雪,穿过七十步距离,在熊低头咬下去的瞬间,从它右眼飞射去,贯入颅腔。
熊僵住,然后侧倒,压在壮汉尸体上。
凌烬放下弓。
手臂麻了,肩膀疼得像要裂开。他低头看左手,那道疤红得发亮,像烙铁烫过。他握了握拳,还能动。
远处传来号角。
短促的两声,意思是收队。还活着的箭奴互相搀扶着往下走,没人说话。凌烬走到坡顶,看见那个刀疤脸的小队长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麻布口袋。
“你,”刀疤脸指了指他,“过来。”
凌烬走过去。
刀疤脸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左肩的伤口上停了停,又看向他手里的弓。“弓不错。”
凌烬没接话。
刀疤脸从口袋里掏出三块硬饼,扔过来。凌烬接住,两块塞进怀里,一块掰开,塞进嘴里嚼。
“明天,”刀疤脸说,“有‘贵客’来看。”
凌烬抬眼。
“秦少城主。”刀疤脸咧嘴笑了,那笑把脸上的疤扯得更狰狞,“他说要看你射箭。你最好别死太早,扫了少城主的兴。”
说完转身走了。
凌烬站在原地,慢慢嚼着嘴里的硬饼。饼很硬,碎渣刮着喉咙,但他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秦昊要来看。
来看他死,还是看他活?
不知道。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抬头看向城墙。城垛上有人影,但太远,看不清。风雪很大,把一切都吹得模糊。
凌烬转身,跟着队伍往坡下走。
背后,尸堆又高了一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