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弓第三天,弦断了。
崩的一声,不响,像撕开一块烂布。凌烬手一空,弓臂从中间断开,两截木头耷拉着,只靠缠着的兽筋连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断弓扔在雪地里。
“操。”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旁边几个箭奴看过来,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同情,是等着看戏的兴奋。凌烬没理,从怀里摸出那截断箭,握在手里。断箭冰凉,但握着踏实。他转身往坡下走,铁枷在胸前晃荡,砸得锁骨生疼。
“喂。”
有人叫他。是那个驼背老头――昨天没死,胸口的伤用破布条缠着,渗着黄水。老头走过来,脚步很慢,像踩在刀刃上。
“弓坏了?”老头问,声音嘶哑。
凌烬点头。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半口黑牙。“那你有意思了。”他说,“明天,要么用手撕,要么等死。”
凌烬没说话,继续走。老头在背后又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风太大,把声音撕碎了。
回到死牢,天已经黑透。牢里比外面还冷,湿气渗进骨头缝,像有虫子在啃。凌烬靠墙坐下,从怀里掏出硬饼,掰了半块,塞进嘴里慢慢嚼。另半块藏进贴身口袋――得省着,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
旁边牢房那个断腕的囚犯死了。
尸体还在,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结着冰霜。狱卒没来收尸,可能要等明天一起拖出去。凌烬看了尸体一眼,转开头,盯着栅栏外的火光。
火把在墙上插着,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凌烬盯着影子看了很久,右手在虚空中做了个拉弓的动作。
没有弦,没有箭,只有空气在指间流过。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描摹弓的形状――弓臂的弧度,弦的张力,箭离弦时的震颤。一遍,两遍,直到虎口发热,仿佛真的握住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茧,老茧叠新茧,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左手那道疤在昏暗里泛着淡淡的白色,像一道刻进肉里的印记。
他突然想起八岁那年,老兵死前说的话。
“你左手的疤,是天生的?”
是。
“那你这辈子,要么死在箭下,要么……死在箭下。”
凌烬握了握拳,疤周围的皮肤绷紧,微微发烫。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截断箭,借着火光看。
箭杆上的裂缝更深了,从中间一直延伸到箭尾。箭头磨平的地方在火光照映下泛着冷光,像兽的牙齿。
能用多久?
不知道。
他收起伏羲箭,翻身侧躺,脸对着墙壁。石墙冰凉,贴着额头,能让人清醒。他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活,活着需要力气。
梦里没有箭,只有一片白。雪原,无边无际的雪原,他在雪里走,深一脚浅一脚,身后留下一串血脚印。有人在后面追,看不清脸,只能听见脚步声,很重,咚,咚,咚,像心跳。
他跑,跑不动,雪太深。低头看,发现自己没穿鞋,脚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骨头。他跪下去,用手刨雪,刨出一个坑,坑里躺着一把弓。
弓是完整的,杉木的,弦是新的。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弓臂――
醒了。
牢门外有光,是狱卒提着灯笼在走。凌烬坐起来,抹了把脸,脸上全是冷汗,被风一吹,刺骨地凉。他喘了口气,胸腔里像塞了团冰渣。
天还没亮。
但牢里的囚犯都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睡。咳嗽声,**声,铁链摩擦声,混在一起,像垂死兽的巢穴。凌烬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伤口结了痂,一动就裂开,血渗出来,但不多。
他等。
等铁靴声,等钥匙串的哗啦声,等那句“箭奴七十三”。但今天先来的不是狱卒,是另一个声音。
“凌烬。”
很低,很沉,从栅栏外飘进来。凌烬转头,看见一个影子立在牢门外――不是狱卒,那人没穿甲,披着件破旧的灰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凌烬没动。
“你弓坏了。”那人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凌烬还是没说话。
那人从斗篷下伸出手,手里握着样东西。光线太暗,凌烬眯起眼,才看清是张弓――不是杉木的,是铁木的,弓臂乌黑,弦是兽筋拧的,在昏暗里泛着暗沉的光。
“给你。”那人说,把弓从栅栏缝隙塞进来。
弓掉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凌烬没捡,他盯着那人看。帽檐下只能看见半张脸,皮肤粗糙,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像个老兵。
“为什么?”凌烬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天杀了四头。”他说,“用的是把破弓。”
“所以?”
“所以你能活。”那人说,转身要走,又停住,“弓是借你的,坏了要还。箭自己想办法。”
说完真的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凌烬盯着地上的弓,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来。弓很沉,比之前那把重一倍不止。他试了试弦,拉力很强,拉到满弓要五十斤力。弓臂上没裂缝,没修补的痕迹,是张好弓。
好到不该出现在死牢里。
他握紧弓,指尖摩挲着弓臂上的纹理――是手工磨的,很细致。突然,他摸到一处凹凸,凑到火光下一看,是刻痕。
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一把弓,弓弦上搭着一支箭,箭尖朝下。
凌烬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三息。然后松开手,把弓背在肩上。
铁靴声来了。
“箭奴七十三!”
凌烬起身,走出牢门。今天押送的不是昨天那个小队长,换了个生面孔,脸上有刀疤,从左额划到右腮,把整张脸劈成两半。刀疤脸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弓上停了停,没说话,扔过来号牌。
还是“箭奴七十三”。
队伍往外走。今天少了三个人,包括那个断腕的。凌烬走在中间,铁枷压在肩上,每一步都很沉。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弓臂,指尖划过那个符号。
刻痕很深,像是用刀尖一点点凿出来的。
谁刻的?
不知道。
出了北门,风比昨天还大,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像沙石。尸堆又高了,新的尸体盖在旧的上面,有些还没冻硬,软塌塌地叠着,像一堆烂肉。
凌烬站到坡顶。
铁木弓背在背上,沉甸甸的。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还是竹箭,但今天这十支箭的箭杆更直,翎毛更完整,像是特意挑过的。他搭箭,虚拉,感受弦的张力。
很强。
强到他拉到满弓时,手臂的肌肉都在抖。但稳,弓臂不晃,弦不颤,箭尖指哪儿是哪儿。
他放下弓,看向裂谷。
谷口还是黑的,但今天那里多了点东西――几具兽尸,冻硬了,堆在谷口当障碍。是城防军扔的,为了让兽群冲得慢点,给箭奴多点时间。
多残忍的仁慈。
号角响了。
呜――
声音比昨天更凄厉,拖得很长,在风里打转。裂谷里传来回应,不是狼嗥,是别的什么――低沉,浑浊,像滚雷。
凌烬握紧弓。
先出来的不是狼。
是熊。
铁脊熊,站起来比人高,肩背覆盖着厚厚的皮毛,毛色灰黑,脊骨上凸起一排骨刺,像锯齿。它出谷很慢,四足着地,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熊眼是红色的,在雪地的反光下像两团鬼火。
一头,两头,三头。
三头铁脊熊,并排着往上走。它们不跑,不急,像在散步。但那股压迫感,比十头狼还重。
凌烬左边那个箭奴先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