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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飞小说网 > 血色七杀碑 > 东西哥牌中找朋友 甄贤婆婆庙里求菩萨(3)

东西哥牌中找朋友 甄贤婆婆庙里求菩萨(3)

我说:“应。”他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本习题集递给我。习题集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书角卷着边,里面夹着好几张书签――有的是纸条,有的是糖纸,还有一张是电影票的票根。“那就从今天开始。每天晚自习后多留半小时,我给你单独讲几何。你的辅助线总画不对,不是不会画,是不敢画。”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在其中一个角上拉出一条虚线,“你要记住――辅助线没有对错之分,只有敢不敢画之分。画对了,你就找到了捷径;画错了,擦掉重来就是了,总比什么都不敢画强。”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自习后多留半小时。教室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日光灯照得黑板发白,粉笔灰在灯光里慢慢飘落。他在黑板上画图,粉笔在他手里走得又稳又准,画出来的圆用圆规也挑不出毛病。我在下面做题,草稿纸画了一张又一张,有时候一道题画了七八条辅助线,把草稿纸画得像蜘蛛网。

有时候做错了,他就让我重新画辅助线,一遍一遍地画,直到画对为止。他从来不骂我,甚至不皱眉。只是等我画对了,点一下头,说声“对了”,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下一道题。他说“对了”的时候,嘴角会轻轻动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有时候我抬头看见窗外的月光,想起他在东山顶上吹箫的样子――月光洒在黄毛草上,他的头发被山风吹乱,箫声像一只看不见的鸟在夜空中盘旋。想起他因为吃假药被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那个晚上――他倒挂在床沿上,拼命抠自己的喉咙,吐了大半盆脏东西,最后瘫在床沿上,浑身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想起他在办公室门口跟丽媛老师说“不要命的不是好箫”――那管箫挂在墙上落了很久的灰,后来终于被他取下来,擦干净,重新吹响了。

我真不敢相信,一个人能从那么深的泥潭里爬出来,还能站在讲台上,在日光灯下教别人画辅助线。他自己画了那么多错误的辅助线――千寻姐姐是画错的,那条线画得太美太远,够不着;美媛老师是画错的,那条线画得太近太像,却不是他的;老鼠药更是画得离谱,那条线差点连自己的命都画没了。可他还是继续画,一条一条地画,终于画对了雨花姐,画对了讲台,画对了那一管重新吹响的箫,画对了从寝室到教室这段每天都要走的路。

其他老师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喊朋友”。贾老夫子虽然还在为阅卷的事耿耿于怀――他的肝火还没散完,每天端着一杯菊花茶清肝明目――可上课时依然一丝不苟。讲到《出师表》时依然会摇头晃脑,粉笔在黑板上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把“瘁”字写得特别大,写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用红粉笔在“瘁”字旁边画了个圈。

丽媛老师代语文课时,声音轻轻柔柔的。

美媛老师上政治课把“四有新人”写在黑板正上方,每个字都端端正正。

虚武昌把化学方程式编成顺口溜――“一价钾钠氯氢银,二价氧钙钡镁锌”――让大家在课堂上齐声朗读。

贾富春则把物理实验搬到了讲台上,用一根弹簧秤和几个砝码演示力的合成与分解。

就连郑校长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大家打气。他隔三差五到教室门口转一圈,不说话,就那么背着手看一会儿,两支金星钢笔在衣兜里闪闪发光。有一次他在走廊上碰见我,忽然叫住我,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给我:“你东西哥哥当年也是我教出来的。他那时候辅助线也画不好,画得比你还差。”

可压力还是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毕业生心上。教室里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个位数,黑板上的红粉笔字越来越小――从“距中考100天”写到了“距中考7天”。

有一天晚自习,刘二娃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摔,笔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他站起来喊了一声:“我不干了!我要去放牛!放牛不用考试,放牛不用背单词,放牛不用画辅助线!”

全班都愣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有人停下了笔,有人抬起头,有人把课本合上了。东西哥哥从备课本上抬起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刘二娃面前。“你出来一下。”

刘二娃耷拉着脑袋跟他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框上――一个高,一个矮。两个人在走廊上站了大约半个钟头,隔着窗户能看见东西哥哥的嘴唇在动,刘二娃的脑门上有灯光照出的汗珠。后来刘二娃回来了,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再说什么。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笔,在裤腿上擦了擦灰,翻开习题集继续做题。

第二天我问刘二娃,东西哥哥跟他说了什么。刘二娃把笔搁在作业本上,歪着头想了想,翻了个白眼说:“他说他当年也想过放弃,跑去东山顶上吹箫,吹了一夜,手指都冻僵了,天亮的时候想通了。”我问他怎么想通的。他把身子靠在后排桌上,两条腿伸得老长,模仿着东西哥哥的语气:“他说放弃是最容易的事,可容易的事从来不会让人长记性。他说这世上最难的不是画对辅助线,是学会在画错之后,继续画。画错了就擦掉,擦掉了再画。画一百次错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画对了,前面的一百次就不算白画。”

我听完,心想,这话大概是他的真传。他自己也画错了那么多辅助线,比一百次只多不少。那些错线一道道刻在他走过的路上――每一条都歪歪扭扭,每一条都擦不干净――可他还是继续画。终于画对了人,画对了路,画对了那一管重新吹响的箫。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倒计时表轻轻晃动,那张表上只剩下最后几个数字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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