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二章冷茹心魂牵求学梦郑光才心系故土情
第六十回冷茹心魂牵求学梦郑光才心系故土情(6)
新教学楼破土动工的那天,郑光才收到了一封来自云南的信。
信是丽雅娜写来的,用一页印着淡淡兰花底纹的信纸,字迹娟秀工整。他在大榕树下拆开信,借着夕阳读完了这封远道而来的家书。大榕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响,几片叶子落在信纸上,他轻轻拂开。
丽雅娜在信里说――光才,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故土难离,叶落归根,这是人之常情。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老家,让孩子们以为我们夫妻不和睦。你如果暂时不回,到时候我就过来。
她写道――你说过那个镇子很美。有七杀碑,有无字碑,有八宝琉璃井的水。你说过大榕树下可以乘凉,说逢场天古驿道上的人多得挪不开脚。我跟了你几十年,云南是你的家,重阳镇也是我的家。
郑光才把这封信读了好几遍。每读一遍,手指都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和大外公那年写给他的那封信叠在一起。两封信在胸口贴着,隔着半个世纪的时光,终于碰到了一块儿。
他穿过被夕阳染红的古驿道,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路过茶馆门口,月生伯伯正往店里收茶具,看见他走得那么急,喊了一声“郑叔去哪儿”,他也没顾上回话。
他推开大外公家的院门。自从大外公走后,这院子就冷清下来了,只有姑婆还住在偏屋里。老槐树的叶子正在飘落,满地黄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他对着堂屋里大外公的遗像鞠了一躬,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双手捧着,对着遗像上那个永远微笑着的老哥哥,把信缓缓举在胸前。
“大哥,丽雅娜要来。她说重阳镇也是她的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得对――我们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好争的。两座坟,不如一座桥――给儿孙走的桥。”
他把信揣回怀里,抬起头。秋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黄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飘远了。夕阳透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地碎金子。
郑光才走出院子,走到街口。他在七杀碑和无字碑中间站定,像个完成了所有作业的学童,终于有资格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想,将来儿孙们站在这里的时候,会看见什么?会看见自己这个跑了几十年的老头,终于把所有的漂泊都收了回来。
他对着夕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暮色中化成白雾,被晚风吹散了。
春天,新教学楼封顶了。楼高三层,白墙灰瓦,走廊比普通学校的宽出半米――这是整栋楼最显眼的特点。远远望去,像一个人张开了双臂,把整座校园揽在怀里。
郑仁校长请郑光才来剪彩。他站在新盖好的教学楼前,推了推那副陪他走遍了半个中国的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深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
他对着全校师生和满街赶来观礼的乡亲,把剪刀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大外公用过的那把戒尺,此刻正由富豪表兄代他捧着。剪刀是新的,银光闪闪;戒尺是旧的,竹面上布满了裂纹,被手汗浸得发亮。
郑光才抚过戒尺上的裂纹,对着台下的孩子们开口了。
“同学们,我走了大半辈子弯路,做过许多错事,也错过很多好人。可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道歉的――道歉太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是来告诉你们,无论走到多远的地方,都不要忘记回家的路。你们脚下的地,是重阳镇的地;你们头顶的天,是东山上的天。”
“我在西藏放过骡子,在云南种过芒果。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面。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还是这里。你们要好好念书――像甄老师那样,学到真本事。将来走得再远,也要回来。”
他说完,对着台下的孩子们鞠了一躬。
掌声响了很久。郑光才直起身子,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
大外公说得对――这世上的坎,没有过不去的。郑光才的腿已经老得摇摇晃晃,可他和丽雅娜的余生,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引线牵回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郑光才没有食,丽雅娜也没有食。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把身段放下,把成见放下,只带着几包草药和对彼此余生的承诺,互相搀着,走进了重阳镇那个寻常的巷口。
他们并排走在青石板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丽雅娜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云南带来的普洱茶。郑光才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拄着拐棍,拐棍敲在石板上,笃、笃、笃,不紧不慢。
月生伯伯在茶馆门口看见了他们,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郑叔,这位是……”
“我老伴,丽雅娜。”郑光才说,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
丽雅娜对着月生伯伯笑了笑,说道:“你好,我是郑光才的婆娘。”
月生伯伯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转身去泡茶,一边泡一边念叨:“您是婶子?好事好事,添人进口了……”
茹心表妹来信了。信是寄到甄家茶馆的,信封上贴了八分钱的邮票,邮戳是龙门镇的。月生伯伯拿着信,快步穿过院子,递到甄贤婆婆手里。
甄贤婆婆正在灶房里煮猪食,手湿漉漉的,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才接过去。她没有急着拆,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看着信封上“甄贤外婆收”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毛茬。字写在格子中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有些地方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她在信里说――外婆,期中考我考了全班第二。英语有点难,那些弯弯扭扭的字母总是拼错。但几何我考了最高分――大表哥教我的辅助线我全画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