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写道――爸爸能拄着拐杖下地了。他站在地头指挥大姐和三哥下种,手势还是那么有力,声音比以前还响亮。妈妈说你给的钱还剩大半,她帮我存着,等我考上高中再用。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大――外婆,我会好好念书,放假了再回重阳镇看您。
甄贤婆婆让月生伯伯念了三遍信,每一遍都听得仔仔细细。念第一遍的时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念第二遍的时候嘴角开始往上翘,念第三遍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把“外婆”两个字洇湿了。
听完她把信纸翻了过去,压在枕下那块红布里――那是当年莫愁姑姑从西岭栗子树下被捡回来时贴身裹着的红布。红布已经很旧了,边角起了毛,可颜色还是红的,像一团压扁了的火。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从西岭移栽下来的老栗子树又发了新芽,嫩绿的叶苞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她望着东山的方向,山巅上有一朵白云,像一把展开的纸扇。
“栗子树活了,人也活了。”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这天夜里,东西哥哥一个人在教室里刻钢板。油印机刚轧过一叠卷子,墨香还未散去,满屋子都是油墨的味道。铁笔在蜡纸上划过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春蚕在吃桑叶。
他放下铁笔,揉了揉手腕,对着对面新教学楼里亮着灯的教室看了一会儿。那些原本在漏水危房里上晚自习的学生们,如今有了一间能在暴雨天安心念书的教室。
夜风中,他身后那管挂在墙上的旧箫自己响了。不是吹响的,是被穿堂风轻轻拨动,在箫管里发出细微的低鸣。那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
东西哥哥转过头,看了那管箫一眼。箫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已经很久没有吹过它了,可它还在那儿,挂在墙上,等着某个起风的夜晚。
他把黑板擦干净,在粉笔槽里挑起一根完好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写的是明天要讲的题目。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讲台上,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转身推开教室门,往灯还亮着的那排窗户下走去。
快到学校门口时,他看见雨花姐正提着保温饭盒站在走廊下等他。她的麻花辫在晚风中轻轻晃动,辫梢的红头绳还是洗了又洗的那根,颜色已经从大红色褪成了粉白色。
她手里还抱着一个用围裙兜着的搪瓷盆,盆里满满地盛着刚出锅的炒花生,热气把围裙熏得鼓鼓的。
“你咋又来了?”东西哥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埋怨,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不来你能饿死。”雨花姐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又把搪瓷盆推过来,“花生我刚炒的,趁热吃。给你那些学生也分点,上晚自习饿了垫垫。”
东西哥哥揭开饭盒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酸菜肉丝面,面条卧在汤里,上面盖着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酸菜的酸味和肉丝的香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你又放两个蛋。”他说。
“你瘦了。”她说。
远处的工地井架上还亮着一盏灯,那灯光和教室的灯光一同映在八宝琉璃井的水面上。井水被夜风吹皱,灯光碎成了无数块,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一池子碎金子。
波光微微晃动,仿佛已流出今日重阳镇的柔肠百转与和睦安宁。
东西哥哥蹲在走廊下吃面,雨花姐坐在他旁边剥花生。她剥一颗往他碗里扔一颗,剥一颗扔一颗,扔得很准,每一颗都落在面汤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你也吃。”东西哥哥夹起一颗花生塞进她嘴里。她嚼了两下,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双下巴一颤一颤的。
夜风从古驿道上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和野草的清香。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叫完就安静了。
东西哥哥把面吃完,汤也喝干了,把饭盒往雨花姐手里一递。
“明天还来?”
“明天包饺子。”雨花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韭菜馅的,你爱吃。”
“多包点。”
“知道了。”
雨花姐提着空饭盒走了,脚步咚咚咚的,踩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面鼓在敲。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一个胖乎乎的剪纸。
东西哥哥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教室,把灯关掉,锁上门,朝宿舍走去。路过新教学楼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楼很高,在月光下白得发亮,走廊上的栏杆一排排的,像一排排张开的怀抱。
他想起郑光才剪彩那天说的话――“天底下最好的地方,还是这里。”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明天还有课,还有卷子要改,还有学生的作业要批。日子就是这样,一天接一天,不急不缓,像八宝琉璃井里的水,看不见流,可它一直在流。
流过了七杀碑,流过了无字碑,流过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脚底下,流向一个谁也不知道的远方。
可它会流回来的。水总是会流回来的,就像人一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