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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镇长热情办寿宴 甄将军传讯觅亲人(3)

第三十三回贾镇长热情办寿宴甄将军传讯觅亲人(3)

秦副部长和叶主任单独把大舅叫到了一旁的回廊下。秦副部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郑重。他示意叶主任,叶主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函件,双手递到秦副部长手里。秦副部长接过函件,确认了一下纸页的平整,才转向大舅。

“贾镇长,今天除了给甄老夫人祝寿,我们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通气。”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却比酒桌上沉了十倍。“甄贤老先生在台湾,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家人。他通过人托人的方式,辗转托了好几个渠道,才把这封信送到了我们县的对台部门。”

秦副部长把函件展开,指尖点在落款的红色印章上,“老先生在信里说,他年纪大了,七十六了,身体也大不如前――腿脚不便,心脏也不好。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有生之年,找到老家的亲人,叶落归根,魂归故土。他恳请我们批准他回乡。这不仅是你们甄家的事,更是咱们县对台统战工作的一件大事。组织上高度重视,县委专门开了会研究,已经将此事列为今年的重点涉台事项。”

大舅接过信函,手指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那枚鲜红的公章――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结结实实地钉进了他心里。他抬起头,望着院子里正被众人簇拥着切寿桃的甄贤婆婆。

寿桃是莫愁姑姑亲手蒸的,个个白胖如月,上面点着红曲,老人家正一刀一刀地切着,脸上笑开了花。夕阳洒在她花白的发髻上,泛着一层温暖的金光。

大舅在心中翻滚了许久的那个念头终于冲破了胸腔――她等了五十多年。从少妇等到白发,从丈夫出征等到孙子教书。无字碑前的黄昏,是别人家的饭后闲话,却是她一生的执念。如今这个人还活着,在台湾。他要回来,他要回家。大舅抬头再看那份函件,指尖使劲攥紧纸边,郑重地向秦副部长点了点头:“秦部长,您放心。我们镇上一定全力配合。”

他随即将两位领导引进内室,关上房门。内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灯光一直亮到了傍晚。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声――秦副部长在说“答复台湾方面的书信措辞,既要体现组织的关怀,又要把握好政策分寸”;叶主任在说“老先生从台北飞到香港,再从香港转机到深圳,这一路都得有人照应”;

大舅的声音最响亮――“县里要办两岸探亲交流座谈会,到时候咱们重阳镇就把甄贤婆婆这一家作为重点台属代表”。他们讨论着老先生的回乡路线、接待方案、座谈会的发稿准备,甚至细到安排卫生院提前来给甄贤婆婆做一次身体检查,确保老太太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丈夫。

月生伯伯端着茶壶在门外徘徊了好久,想送茶进去,又怕打扰;几次举起手敲门,又几次放下来。

院墙边,帮忙搬桌椅的东西哥哥正扶着最后一张课桌往学校走。他肩上蹲着一只溜出来的虎斑猫,正眯着眼往晚霞深处望。他顺着猫的目光看过去――天边那道火烧云,铺得那么宽、那么远,像是要从重阳镇一直铺到台湾海峡的对岸去。

秦副部长走后,大舅就让人把一封密信带到了甄贤婆婆手里。

送信的不是邮递员,是虚玉华。她那天破例没有穿高跟鞋,换了一双平底布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她走到甄贤婆婆的院子里,把一封信双手递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老太太,这是镇长让我亲自交给您的。您慢慢看,有什么话,您让人带个话到镇上就行。”说完,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高跟鞋换成布鞋,走得比高跟鞋还急,像是在躲避什么。

甄贤婆婆接过信,没有马上拆开。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信是牛皮纸的,封口打着火漆,火漆上盖着县对台办公室的红章。她的手指摸过那枚红章,又摸过火漆上凸起的纹路――像是在摸一件隔了五十多年的旧物。

然后,她拆开了信。

夕阳透过白果树的枝叶洒在她身上,把她的侧影染成一幅斑驳的剪影。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连平日里总在她脚边绕来绕去的老花猫也不见了。她看信的动作很慢,一行一行地看,有时候看完了又折回去,把前几行再读一遍。她的手一直在抖,信纸簌簌作响,像是在风中哭泣的树叶。

月生伯伯从茶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门,看见老娘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泪水纵横,却笑得像一朵绽开的秋菊,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快步冲过去,声音都变了调:“妈,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甄贤婆婆把信递给他,手还在抖:“你爹还活着,你爹还活着。你爹……要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再也忍不住了,把头埋在月生伯伯的肩膀上,失声痛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这五十多年攒下来的眼泪,全倒出来。

月生伯伯扶着老娘,自己的眼眶也红透了。他读了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信纸。信是县统战部代拟的,措辞客气而庄重,但大意很清楚:甄贤老先生,现居台湾,年事已高,通过多方辗转联系到南疆县对台部门,表达了叶落归根、回乡探亲的强烈愿望。县里高度重视,已复函表示欢迎,目前正在办理相关手续。请甄老夫人及家人安心等候,一有确切消息,将第一时间告知。

“爹还活着……”月生伯伯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五十多年了――五十多年!他记事的时候就没见过父亲的面。从小到大,他无数次站在镇口的无字碑前,想象过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是个什么模样。现在,那个人还活着,他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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