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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镇长热情办寿宴 甄将军传讯觅亲人(3)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古井,当天夜里就传遍了三街六巷。先是月生伯伯请人连夜赶到龙门镇去通知莫愁姑姑,然后住在隔壁几家的老师们从月生伯伯家门口经过时听到了屋内的哭声,探身进去问候了几句,出来的时候神情各异――有的红着眼眶替甄家高兴,有的感慨万千地说“五十多年了,要是真能回来见一面,也算是老天开了眼”。

等第二天天亮时,全镇人都知道了:七杀碑前那个等了五十多年的甄贤婆婆,终于等到了。无字碑下那个一心想刻字却来不及的人,要回来了。

莫愁姑姑是第二天一早赶到的。她接到信儿之后,一夜没睡,天不亮就让冷姑爷骑自行车载着她往重阳镇赶。冷姑爷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十八里山路,平时少说也得小半天,那天他愣是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进了甄贤婆婆的院子,莫愁姑姑扑通一声跪在养母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我爹要回来了!我爹……”

她自己就是被亲爹亲娘丢弃的弃婴,一辈子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如今养父要回来了,她心里的滋味比谁都复杂。

冷姑爷站在旁边,搓着手,眼圈也红了。他想劝两句,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递给了莫愁姑姑。那条手帕还是莫愁姑姑给他缝的,上面绣着一对歪歪扭扭的鸳鸯――她当年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可冷姑爷一直用到了现在。

月生伯伯静静地等母女俩哭了一会儿,才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拿着那封信,把上面的话一句一句念给莫愁姑姑听。莫愁姑姑听完,擦了一把眼泪,忽然抓住月生伯伯的袖子,急切地问:“信上说,爹要回来。什么时候?具体哪天?我们好准备……”

没有人知道具体的归期。信上除了“正在办理相关手续”这一句,什么都没有。从台湾到四川,隔着海峡,隔着几千里路,隔着五十多年的光阴,手续岂是一朝一夕能办完的?

可终究,人活着,信也到了。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甄家的每一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等待着。

月生伯伯把茶馆的事务交给了我爹帮忙打理,自己则开始整理老宅。他找人来翻修了甄贤婆婆住的那间屋子的屋顶,换掉了漏雨的瓦片,重新粉刷了墙壁。

他又让人把堂屋收拾出来,把甄贤婆婆当年陪嫁的那张八仙桌重新搬出来,擦得锃亮,摆在正中央。他在桌上放了两副碗筷,两把椅子,并排靠着。有人问他为什么放两副碗筷,他说:“到时候爹回来了,和娘一块儿吃顿团圆饭。这桌子,等了五十多年了。”

莫愁姑姑回了龙门镇,把自己种得最好的红薯干、最入味的酸豆角、最红的干辣椒,一样一样地攒了起来。她对冷姑爷说:“我爹在台湾,肯定吃不着家乡的东西。这些,都给他留着。”

她又去镇上扯了几尺布,一针一线地给甄贤公公纳了一双布鞋。她的针脚不密,歪歪扭扭的,比当年给冷姑爷绣鸳鸯也好不到哪儿去,可她每一针下去,都像是在纳进五十多年的思念。

冷姑爷在旁边刻着手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他理解妻子的这种等待――他当年等莫愁从重阳镇嫁到龙门镇,不过等了半年,就觉着日子长得喘不过气。而他的岳母,等了整整五十年。

东西哥哥没有说什么。他把那封信抄了一份,夹在静闲师太送给他的那本《初级佛学课本》里。然后,他一个人又去了一趟极乐寺,在观音菩萨面前上了一柱香,拜了三拜。

转身走到天王殿前,在那尊大肚弥勒前站了许久。“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他抬头望着那副对联,想起静闲师太念过的那句“不该走的,你推,也推不走”。他一直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如今好像忽然有些懂了。不是参透了,而是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期待,把许多困惑轻轻地熨平了。

而甄贤婆婆自己,依旧是每天傍晚,牵着月生伯伯的手,走到街口的接官亭前,痴痴地望着那条向东延伸的驿道。她身后,七杀碑和无字碑并肩而立,石面被晚霞烧得滚烫。她的背比往年更佝偻了一些,可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她望着那条路,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和远方的某个人,说着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月生伯伯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伸手理了理她肩上的披肩,挡住了晚秋的凉风。远处东山寂静,炊烟袅袅。那条路,五十三年前,一个男人骑着一匹乌骓马从这里消失,再也没有回来;五十三年后,一封盖着红章的信,替他说了一句――我要回来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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