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家街的人全都跪下了。黑压压的一片,跪满了整条街。有胆子大的偷偷抬起头,去看那个传说中的“八大王”,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张献忠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茶馆门口。那里瘫坐着一个胖子,脸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史三炮。当年那个拎着菜刀,趾高气扬地让他用竹篮打水的史三炮。
张献忠的嘴角微微一动。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史三炮面前,低头看着他。史三炮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浑身一激灵――他终于认出来了!
“你……你是……”史三炮的牙齿打着颤,话都说不囫囵了。
张献忠没理他,而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那是一只用旧了的竹篮,不知道是谁家扔在街边的。他把竹篮拎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打了个寒噤。
“还记得这个吗?”张献忠的声音不高,可整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当年,你们史家街的人,让我用这玩意儿打水洗街。我洗了。一遍又一遍,从黄昏洗到天黑。”
他顿了顿,把竹篮轻轻放在史三炮面前。
“今天,我回来了。”
史三炮的裤裆湿了一片。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献忠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跪了满街的史家街百姓。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最后落在那棵大榕树上。树上的红布条还在风里飘着,求子的、求财的、求平安的,花花绿绿挂了一树。
“史家街。”他念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品一种味道,“好一个史家街。你们祖上,把客人当祖宗伺候,留下了好名声。可到了你们这一辈,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欺生,讹人,拿外乡人的屈辱当乐子。”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像是积蓄了多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决口:“你们以为,外乡人就好欺负?你们以为,竹篮打水的仇,我会忘了?”
全军将士齐声高呼:“报仇!报仇!报仇!”
声浪如山,震得大榕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史家街的百姓匍匐在地,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混成一片。有人把脑袋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磕出了血。有人哭喊着说那都是史三炮他们干的,跟自己没关系。还有人爬到张献忠脚下,抱着他的靴子求饶。
张献忠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疲惫。他轻轻抬脚,把那只手从靴子上甩开。
然后,他举起了右手。
全军屏息。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住手!”
人群自动分开。王婆婆拄着那根竹拐棍,颤颤巍巍地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几年不见,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可她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透着一股子不怕事的倔劲儿。
她走到张献忠面前,抬起头,看着这个已经今非昔比的汉子。
“是你。”王婆婆说。不是问句,是肯定。
张献忠看着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举在空中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是我。”他说。
王婆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这些年,我天天傍晚在街口望,就是望你。”
张献忠沉默了一会儿,说:“婆婆当年替我说话,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我不要你记什么恩情。”王婆婆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竹拐棍在地上重重一顿,“我只问你,你今天带着这么多兵回来,是要做什么?”
“报仇。”
“报仇?”王婆婆冷笑一声,“向谁报仇?向史三炮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还是向整条史家街几百口子老老少少?当年刁难你的,是那几个青皮混混。可你看看这满街跪着的人,有多少是连当年那件事都不知道的?女人,孩子,老人,他们犯了什么罪?”
张献忠的眉头动了一下。
王婆婆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往前逼了一步:“你说史家街的后人把祖宗的脸丢尽了。那我问你,你张献忠今天要是屠了这座镇子,你的脸面,又比当年的史三炮强到哪里去?”
全军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献忠身上。
张献忠举在空中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看着王婆婆,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婆婆,你还是跟当年一样,嘴不饶人。”他说。
王婆婆哼了一声:“老婆子活了七十三,怕过谁?”
张献忠转过头,目光再次扫过跪满街道的史家街百姓。他的视线从史三炮身上掠过,从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孺身上掠过,从那些磕头如捣蒜的老人身上掠过。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条街:“史三炮。”
史三炮浑身一抖,像被电击了一样:“小……小人在……”
“当年,是你让我用竹篮打水洗街。”
“小人……小人该死……小人狗眼看人低……”
“别忙着死。”张献忠打断他,“今天,我不杀你。不光不杀你,这史家街上上下下,除了当年亲手刁难过我的人,其余妇孺老幼,一个不杀。”
跪着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敢相信的惊呼,随即变成了劫后余生的痛哭和磕头声。
史三炮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起头,张着嘴巴看着张献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但是――”张献忠的声音忽然转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当年参与刁难我的人,每人领三十军棍。史三炮,你是领头的,领五十。打完,撵出史家街,永远不许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史家街这名字,从今天起,不准再叫。这座镇子,改个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影,看着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微微一挑。
“就叫……重阳镇吧。”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这一天恰好是重阳节,也许是因为“重阳”二字里藏着别的意思。他只是这么说了一句,手下的人便记下了。
当天夜里,军棍的闷响声在史家街的街道上响了很久。史三炮的惨叫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史家街的百姓关紧了门窗,没有人敢往外看一眼。
张献忠站在大榕树下,身后是那口琉璃井。月光洒在井沿上,青石泛着幽幽的光。他伸手摸了摸井沿,冰凉冰凉的,跟当年一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