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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一场逗趣惹血难 大帅立碑铸七杀(2)

第二回一场逗趣惹血难大帅立碑铸七杀(2)

话说那张献忠带着兄弟们离开了史家街,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光景。这几年里头,天下大势像一口烧开了的锅,咕嘟咕嘟直冒泡。李自成在陕西闹革命,各地的流民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地找吃的。大明朝这艘破船,四处漏水,摁下葫芦浮起瓢,眼看着就要沉了。

张献忠自从在史家街受了那场奇耻大辱之后,整个人像是变了。以前的他,虽说也有几分狠劲儿,可终究只是个马贩子头儿,眼界不过是一群马、一队人、一口饭吃。可那天晚上的事情,像一把烙铁,在他心口上烫了个印子。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道上,你不欺负别人,别人就要欺负你。要想不受气,就得手里有刀,手下有人,人前有面子,身后有靠山。

他不再贩马了。他带着那帮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头扎进了陕北的大山里,干起了杀富济贫的买卖。说来也怪,那世道,当良民没人搭理你,当强盗反倒有人投奔。今天来几个活不下去的庄稼汉,明天来几个逃出来的囚徒,后天又来一帮子溃散的边军。张献忠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张献忠这人,天生就是块当首领的料。他识文断字,脑子活泛,带兵打仗有一套自己的章法。别的起义军首领,攻城拔寨之后往往纵兵劫掠,搞得天怒人怨。张献忠不这样。他给手下定了规矩:不杀降卒,不抢百姓,不烧民房。这三条规矩一出,远近的百姓都传他的好,他的队伍走到哪儿,老百姓都开门迎接,送粮送水,甚至主动把家里的青壮年送来投军。

短短几年功夫,张献忠就聚起了十万雄兵,麾下战将如云,谋士如雨。他自号“八大王”,占据川北、陕南一大片地盘,成为和大顺李自成齐名的义军领袖。可无论走到哪儿,无论打了多少胜仗,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没解开,有一笔账没算清。

那就是史家街。

说来也怪,张献忠从来不跟人提起史家街的事。手下将领们偶尔问起大帅的过往,他总是淡淡一笑,把话头岔开。可有心人都能看出来,每逢阴天下雨,或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大帅就会一个人站在营帐外,望着南边的方向出神。那目光里头有恨,有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他身边最亲近的谋士李定国,是个心细如发的人。有一回,他大着胆子问:“大帅,您是不是惦记着川南那个地方?”

张献忠没吭声,只是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那刀柄已经被他摸得油光锃亮,像是包了一层浆。过了好半天,他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你倒是眼睛尖。”

李定国是个聪明人,点到即止,不再多问。但他心里明白,那个地方,迟早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机会终于来了。

这一年秋天,张献忠的大军在川北休整。探马来报,说明廷抽调四川驻军北上勤王,川南一带防守空虚。张献忠听完探报,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忽然拍案而起,眼中精光四射。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南下!”

这一声令下,十万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向南开进。大军所过之处,州县望风而降,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张献忠骑在他那匹乌骓马上,目光始终盯着南方,嘴唇紧紧抿着,一不发。

行军到第七天夜里,大军在一座山脚下扎营。月色如水,洒在连绵的营帐上,像铺了一层霜。张献忠独自一人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张川南的地图。他的手指沿着驿道的线路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小小的黑点上。

那个黑点旁边,写着三个小字:史家街。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用指甲在那三个字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像是某种预兆。

帐帘一掀,大将孙可望走了进来。他跟张献忠是过命的交情,说话不用拐弯抹角:“大哥,前面就是史家街了。斥候回报,那镇子不大,三条街,几百户人家,没几个能打的。要不要我带三千人先去,把路清出来?”

张献忠慢慢抬起头。火盆里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孙可望这个杀人如麻的悍将都觉得后脊梁发凉。

“不用。”张献忠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南方夜空下隐约可见的山影,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要亲自去。带着所有人,一起去。”

孙可望愣了一下:“大哥,一个小镇子,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张献忠没有回答。他伸手从架子上取下那把跟了他多年的腰刀,缓缓抽出半截。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冷森森的光,像一泓秋水。他把刀推回鞘中,一字一顿地说:“传令下去,明日午时,全军抵达史家街。我要那座镇子,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可帐中的温度,似乎一下子降了下来。

孙可望跟了张献忠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那不是战场上杀红了眼的狂暴,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冷静、更让人害怕的东西。像是积蓄了多年的山洪,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堤坝。

他不敢再问,抱拳领命,转身出去了。

帐外夜风呼啸。张献忠独自站在那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道被自己咬出来的伤疤,早已经愈合了,可每当想起那个黄昏,想起竹篮漏水的哗哗声,想起史家街那帮人的哄笑声,那道旧伤就会隐隐作痛。

不是嘴唇痛。

是心口痛。

第二天,大军继续南下。

史家街这边,浑然不知大祸将至。这几年,史家街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啥大风大浪。郑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贾家也跟着沾光,甄家依旧在茶馆里卖他们的老荫茶。史三炮那帮青皮混混,依旧在街上晃荡,欺生讹外,好不快活。

王婆婆倒是老得厉害。自从那年赶走了那队马贩子之后,她就像心里搁了块石头,整天念叨着“要出事要出事”。街坊邻居都笑她老糊涂了,说她越老越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王婆婆也不争辩,只是每天傍晚,都会拄着拐棍走到街口的大榕树下,往东边的驿道上望一会儿,然后叹口气,慢慢走回去。

有人问她:“王婆婆,您老天天望啥呢?”

王婆婆就说:“望人。”

“望谁呀?”

王婆婆不说话了,只是摇摇头,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

这天晌午,史三炮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在茶馆里推牌九。他手气正好,赢得面前的铜钱堆成了小山,笑得合不拢嘴。忽然,茶馆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是镇东头卖豆腐的老孙头,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不好了……来了……来了好多人……好多兵……黑压压的……把东边的山都盖住了……”

史三炮把手里的牌九往桌上一摔,不耐烦地说:“老孙头,你大白天撞鬼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什么兵?哪来的兵?”

老孙头急得直跺脚:“真的!真的兵!骑着马,拿着刀枪,漫山遍野都是!三炮,你快去看看吧!”

茶馆里的人面面相觑,半信半疑。史三炮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一探头――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东边的驿道上,一条黑色的洪流正滚滚而来。骑兵、步兵、弓箭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颤动。队伍最前面,一面大纛旗迎风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

史三炮的脸一下子白了,比老孙头的脸还白。他认出了那面旗。这些年,川中谁不知道“八大王”张献忠的名号?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关……关街门!快关街门!”史三炮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可哪里还来得及?大军前锋已经冲进了街口。当先一队骑兵,个个身披铁甲,手持长矛,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他们冲进街道之后,并不急着杀人,而是分成两路,沿着东西两条街疾驰,把所有的出口全部堵死。

史家街的人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炸了锅。女人尖叫,孩子哭喊,男人四处乱窜。有人往南跑,发现南边的巷口全是兵;有人往北跑,北边的路口也被封得严严实实。整座史家街,像一个被扎紧了口子的布袋。

史三炮两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茶馆门口。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黄昏,想起自己拎着菜刀对着的那群外乡马贩子,想起领头那个汉子临别时回头的那一眼。

那一眼,他一直没当回事。可现在,那一眼忽然变得清晰无比,像一把刀子,隔着几年的光阴,终于刺进了他的胸口。

大军停住了。层层叠叠的军阵将史家街围了个水泄不通。刀出鞘,弓上弦,十万大军静默无声,那种沉默比任何喊杀声都更让人肝胆俱裂。

军阵忽然从中间裂开一条通道。一匹乌骓马缓缓驶出,马上坐着一人,身披黑色大氅,腰悬长刀,面容沉静如水。他勒住马,居高临下,俯瞰着这座曾经给过他奇耻大辱的小镇。

张献忠的目光缓缓扫过那条青石板街道,扫过那棵大榕树,扫过街边的茶馆,扫过琉璃井的井沿。每一个地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几年,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里,每一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不是泪。

是咬破嘴唇流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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