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份坚定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心疼,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将她肩上那些看不见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卸下来。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每一次阵痛来袭,她都要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那股钝痛。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古老的鼓点。
翠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床边。水很烫,热气腾腾的,将她的脸蒸得通红。她绞了帕子,递给产婆。产婆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掀开被子,检查顾锦朝的宫口。她的手法很熟练,动作很快,但顾锦朝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夫人,宫口已经开了三指了。还早,还要等。您忍忍,别叫,省着点力气。生孩子是场硬仗,力气要用在刀刃上。”产婆的声音很沉稳,像是一个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的将军,不急不躁,稳如泰山。
顾锦朝点了点头,咬着嘴唇。阵痛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强烈,一波比一波密集。起初是一盏茶的功夫疼一次,后来是半盏茶的功夫疼一次,再后来是几句话的功夫疼一次。她咬着嘴唇,嘴唇破了,血珠渗出来,她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她的手一直握着陈彦允的手,指甲嵌进他的手背里,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心都被恐惧占据了,哪里还顾得上手上的疼?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咬的嘴唇,看着她额头上密密的汗珠,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捏,捏得他喘不过气来。
翠屏在门外烧水。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将整间厨房蒸得像蒸笼一样。她的脸被热气蒸得通红,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汗。她一边烧水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烧水,嘴里念叨着:“三夫人不会有事的,三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三夫人不会有事的……”她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像是在念一道符咒,念给自己听,念给老天爷听。
天边透出了第一丝灰白,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正房里。烛火在晨光中显得暗淡了许多,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顾锦朝的阵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手越握越紧。
陈彦允握着她的手,一夜没合眼。他的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起皮,面色苍白,但他坐得笔直,像一棵在暴风雨中站了太久的松树。风吹过,雨打过,枝干被吹弯过,但根还在,来年春天还会发芽。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眼睛。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汇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不过是眨一下眼的功夫,但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有信任,有依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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