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顾锦朝被一阵剧痛惊醒。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把钝刀在小腹里搅动，从肚脐往下，一直蔓延到耻骨，又从耻骨往上，一直蔓延到胸口。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但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头发里，浸湿了枕头。她侧过身，蜷缩起来，想找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但不管怎么蜷，那股钝痛都如影随形。

陈彦允被她翻身的动静吵醒。他睡觉很轻，这是多年在朝堂上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随时准备从睡梦中醒来处理政务。她的每一次翻身他都听到了，以为她只是像往常一样换个姿势，没有在意。但这一次不一样，她的呼吸很急促，不是那种平稳的、有节奏的呼吸，而是那种强忍着疼痛时才会有的、短促而紊乱的喘息。他猛地睁开眼，侧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破了，有一道浅浅的血痕。眉头皱成一个死结，额头上全是汗珠。

“锦朝，你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手已经伸了过去，握住她的手。

“疼。肚子疼。”她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在秋风中挣扎着不肯落下的枯叶，“很疼。比之前疼很多。”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手，指甲嵌进他的手背里，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心都被恐惧占据了。

陈彦允猛地坐起来。他的动作太快，被子被掀到一边，枕头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他对外面喊，声音大得整座府邸都听到了。“来人！快去请太医！叫产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像一道惊雷，将沉睡中的陈府炸醒了。

翠屏第一个跑进来的。她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着，鞋子穿反了，一只脚上的鞋是正的，另一只脚上的鞋是反的，跑起来一瘸一拐。她跑到床边，看到顾锦朝苍白的脸和紧咬的嘴唇，脸也白了，比顾锦朝的脸还白。她转身就跑，跑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从柜子里翻出提前准备好的产包，抱在怀里，又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奴婢去烧热水！奴婢去准备剪刀！奴婢去叫产婆！”她的声音在回廊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赵忠从后院跑来的，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青石路面上，咯吱咯吱地响。他跑到正房门口，喘着粗气，问翠屏需要什么。翠屏说热水、剪刀、干净的布、参片。他转身就跑，光着的脚在青石路面上打滑，差点摔倒，扶住廊柱站稳了，又继续跑。厨房的灯亮了，柴房的灯亮了，门房的灯也亮了。丫鬟们披着衣裳从各自的房间里跑出来，有的端着铜盆，有的提着水壶，有的抱着棉被，有的拿着蜡烛。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有人问怎么了，有人说三夫人要生了，有人吓得脸都白了，有人激动得手都在抖。府中上下乱成一团，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产婆来得很快。她住在城东，离陈府不远，赵忠派了马车去接，车夫一路狂奔，马车在青石路面上颠簸得厉害，产婆被颠得七荤八素，下车时腿都在抖。她提着药箱跑进正房，看到顾锦朝的样子，立刻冷静下来，让翠屏烧热水、准备剪刀、准备干净的布。

陈彦允握着顾锦朝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捂暖。他的掌心滚烫，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像两个小暖炉。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很快，快到像是要从手腕里蹦出来。

“锦朝，别怕。我在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但他忍住了。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天，是她的依靠。他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在此时掉泪。他要是慌了，她怎么办？他要是乱了，她靠谁？他要是哭了，她还能撑得住吗？他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哭。他忍住了，忍得喉头发紧，眼眶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