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传来顾锦朝的喊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弱。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翠屏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手在发抖，盆在发抖，血水在盆中晃动，溅出来，落在她的裙摆上，洇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她的眼泪一直在流，但她不敢出声，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哽咽都咽回了肚子里。嘴唇咬破了，血珠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咸的，腥的。

纪氏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她坐不住，站不住，走也走不踏实。在回廊上转了无数个圈，一会儿走到产房门口听听里面的动静，一会儿退回来念几句佛号，一会儿又走回去。嘴里念着佛号，“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念得飞快，像一台失控的留声机。手指捻着佛珠，捻得飞快，珠子在她指间飞速转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眶红红的，眼泪一直在流，但她没有出声。

俞晚雪也来了。她听到消息连夜赶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一件家常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她站在纪氏身边，扶着纪氏的胳膊，自己的手也在发抖。“老夫人，三婶不会有事的。她福大命大，什么风浪都经历过来了。这一次也一定会没事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她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但她必须说，说给纪氏听，也说给自己听。

陈彦允跪在产房外。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的，也许是听到顾锦朝第一声喊的时候，也许是看到翠屏端出第一盆血水的时候，也许是太医说“胎位不正”的时候。他的膝盖硌在冰冷的青砖上，没有任何感觉。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嵌进木头里，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一不发，面色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红了。那红色不是哭出来的，是血涌上来的。眼眶里没有泪，只有血丝，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红色的网，将他的眼球整个罩住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咬得紧紧的，下颌骨绷得像一块石头。

天亮了，天黑了，天又亮了。一天一夜过去了，孩子还没有生出来。顾锦朝的声音越来越弱，从声嘶力竭变成了低声呻吟，从低声呻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翠屏端出来的血水一盆接一盆，每一盆都红得刺目。纪氏的佛珠捻断了，珠子滚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捡，跪在地上继续念，没有佛珠就空手念，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飞快地翕动。

太医从产房出来，面色凝重。他的官袍上沾了血，袖口湿透了。他走到陈彦允面前，跪下。陈彦允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爷，三夫人胎位不正，难产。”太医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彦允一个人能听到，“微臣用了催产药，用了针灸，用了所有能用的法子。但孩子的头卡住了，出不来。再这样下去，三夫人会血崩而亡。孩子和大人……只能保一个。”

陈彦允跪在产房外，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攥着门框，指节还是白的。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咬着牙，下颌骨的肌肉在跳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难咽的东西。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大。保大。”

保大人。保她。孩子可以再生，她不能没有。孩子没了，他们还可以再有。她没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温暖，没有那盏在深夜里为他亮着的灯。他不怕孤独，他孤独了半辈子。但他怕拥有过又失去，怕尝过甜头之后再也咽不下苦，怕她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那么深的印记，然后忽然消失，留下一个填不满的黑洞。他不敢想。他不敢想没有她的日子。所以他选择她。自私也好，残忍也好，他选择她。他咬着牙，下颌骨的肌肉跳动着，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他是首辅，是太子太傅，是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他不能在众人面前哭，他忍，忍得喉头发紧，眼眶通红。

产房里传来顾锦朝虚弱的声音。她已经没有力气喊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三爷……保孩子……保我们的孩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交代遗，“不要管我……保孩子……我们的孩子……”

陈彦允猛地站起来。他的动作太快，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他没有感觉到。他冲进产房，门在他身后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翠屏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产婆正在接生，被他突然闯入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孩子摔了。他没有看她们，他的眼里只有她。他冲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比昨夜的还要凉，凉得让人心慌。她的面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眼眶下有浓重的青黑。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又被什么力量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