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正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盆偶尔爆出的轻响。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墙角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一个柔和的圆圈。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地上的青砖照得泛白。顾锦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过身,又翻回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推下去;把手放在小腹上,又拿开。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肚子里很安静,孩子睡了,安安静静地,不像白天那样时不时踢她一下。白天踢得她烦,晚上不踢了,她又担心。怕孩子是不是不舒服,怕胎动是不是不正常,怕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知道这些担心没有道理,太医说过胎动时多时少是正常的,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念头,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地飞,赶不走,打不死。孩子会不会不健康?她吃东西是不是不够营养?是不是不该在庄子上走那么久?是不是不该看账册费心神?生产会不会不顺?太医说胎位正,但胎位正也可能难产。她听说过很多女人生孩子生了一天一夜,最后血崩而死。她会不会也那样?自己会不会撑不过去?她死了,孩子怎么办?陈彦允怎么办?母亲怎么办?弟弟怎么办?他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她不想让他们再次失去。她越想越怕,越怕越睡不着。
陈彦允被她吵醒了。他睡觉很轻,这是多年在朝堂上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随时准备从睡梦中醒来处理政务。她的每一次翻身他都听到了,只是没出声。以为她翻几次就能睡着,但她翻来覆去翻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侧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帐顶。面色有些苍白,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腿又抽筋了?还是腰酸?要不要我叫翠屏来给你揉揉?要不要喝点热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刚睡醒时的鼻音,但语气里的关切很清晰。
顾锦朝摇了摇头。“睡不着。三爷,你陪我说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自语。陈彦允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替她暖手,又像是在告诉她——有我在,不怕。
“好。说什么?”
顾锦朝想了很久。目光从帐顶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再从手上移回帐顶。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还在飞,但他的手很暖,掌心的温度从她的手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心口,让她觉得安心了一些。
“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这个姑娘不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太瘦了?是不是觉得我穿得太素净了?你当时在想什么?你还记得吗?”
陈彦允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顾锦朝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瞬。
“第一次见面,是在顾家的花厅。你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你站在花厅里,不卑不亢,像一棵青竹。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竹子,是那种在风雪中站了很久、枝干被压弯了但根还在的竹子。风一吹,弹回来,比从前更直。”他顿了顿,“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不一般。”
顾锦朝听着听着,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眉眼弯弯,嘴角上扬。“不一般?哪里不一般?我那时候就是个被继母欺负的嫡长女,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你不觉得我寒酸吗?不觉得我可怜吗?不觉得我配不上你吗?”她一连串地问了好几个问题。
“你站在那里,没有因为我的身份而紧张,没有因为我的目光而低头,没有因为我的试探而慌乱。你不卑不亢,不卑不亢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多少人站在我面前,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曲意逢迎,要么故作镇定。只有你,是真的不怕我。不是因为无知,是因为你有底气。你的底气不是来自顾家,不是来自你父亲,是来自你自己。”他说得很认真。
顾锦朝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份认真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暖流从她的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