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晚雪来的时候，是个大晴天。阳光从高高的天空中倾泻下来，将整座陈府照得金灿灿的。她带着两个丫鬟，抬着三口大箱子，浩浩荡荡地进了二门。翠屏迎上去，看到那三口箱子，眼睛都直了。箱子是红木的，描金绘彩，边角包着铜皮，看着就贵重。两个丫鬟抬一口箱子都抬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翠屏连忙叫了几个小厮来帮忙，这才把箱子抬进了正房。

俞晚雪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清清爽爽。她进了正房，向顾锦朝行了一礼，也不等顾锦朝开口，就笑着让丫鬟打开箱子。第一口箱子打开，里面是衣裳——小衣裳、小裤子、小帽子、小袜子、小鞋子，叠得整整齐齐，码得满满当当。第二口箱子打开，里面是被褥——小被子、小褥子、小枕头、小床单，摞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第三口箱子打开，里面是玩具——拨浪鼓、布老虎、九连环、七巧板，还有几只憨态可掬的泥娃娃，圆滚滚的肚子，红扑扑的脸蛋，看着就让人想捏一把。

顾锦朝看着满桌花花绿绿的东西，从衣裳到玩具，从尿布到小被子，应有尽有，忍不住哭笑不得。“你这是把整间铺子搬来了？我就生两个孩子，不是生十个八个。你用不着买这么多东西。他们穿不了这么多，玩不了这么多。等他们会走了，这些东西就用不着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俞晚雪笑着说：“我娘说了，头胎要备足东西，不能缺了少了。谁知道孩子长得快不快？万一长得快，衣裳小了怎么办？万一长得慢，衣裳大了怎么办？多备一些总没错。这些都是我让人从江南买回来的，那边的布料比京城的好，柔软不伤皮肤。京城这边的布料太硬了，磨孩子的皮肤。你看这件。”她拿起一件小衣裳，在顾锦朝面前展开。

衣裳是棉布的，白底蓝花，花是小碎花，一朵一朵的，像天上撒下来的星星。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蕾丝边，蕾丝是手工钩的，针脚细密，花型精致。顾锦朝接过去，在脸上蹭了蹭，果然是柔软的，像是摸着一片云，软得没有分量。她将小衣裳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件。这一件是淡粉色的，上面绣着小兔子，兔子的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活灵活现。她的手指在兔子的耳朵上轻轻抚过，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柔软的绒面。

“晚雪，谢谢你。这些东西，太贵重了。你花了不少银子吧？这些布料都是上等的，这些玩具都是精工细作的，连泥娃娃都是宜兴的。”顾锦朝看着她。

俞晚雪摇了摇头。“三婶，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什么关系？从你进府的第一天起，我就把你当自己人。那时候秦氏刁难你，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旁看着。后来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替你高兴。这些算什么？比起你帮我的，这些不值一提。你就安心收着，别跟我客气。你要是跟我客气，就是没把我当自己人。”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带着笑。

俞晚雪在正房坐了一个多时辰，喝了三盏茶，吃了两块桂花糕，把那些婴儿用品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顾锦朝看，一样一样地介绍。这件是春天穿的，这件是夏天穿的，这件是秋天穿的，这件是冬天穿的。这件是小被子，薄的是夏天盖，厚的是冬天盖。拨浪鼓是黄杨木的，声音清脆；布老虎是蚕丝填的，不会压着孩子；九连环是玉的，养人。她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好几口水，但眼睛一直在发光，像是炫耀自己的孩子。

顾锦朝一一接过，一一抚摸，一一称赞。没有不耐烦，因为每一件都是心意，每一针都是祝福。

陈彦允路过正房，看到满桌花花绿绿的婴儿用品，愣了一瞬。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小衣裳、小鞋子、小帽子、小被子、小枕头、拨浪鼓、布老虎、九连环上一一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在他眼中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他走过去，拿起那只布老虎，看了很久。

布老虎不大，只有他两个拳头大。虎头圆圆的，耳朵翘翘的，眼睛大大的，额头上绣着一个“王”字。身上的花纹是用不同颜色的布拼接的，黄一块，黑一块，白一块，像真的老虎皮。尾巴是立体的，翘得高高的。肚子鼓鼓的，里面塞的是棉花，捏一下，软软的，弹弹的。他拨了拨老虎的耳朵，耳朵弹回来；又拨了拨，又弹回来。他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老虎的肚子，肚子凹下去一个坑，手指松开，又弹回来，完好如初。

顾锦朝看着他站在桌边，手里捧着那只布老虎，看得入了神。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浅，但很好看。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将那些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暖色。

“三爷，喜欢吗？晚雪送来的。你要是喜欢，就留着。晚上抱着睡，比抱着被子暖和。”她的声音里有笑意。

陈彦允将布老虎放回桌上，别过脸。“我不是喜欢。我只是看看。”他的耳朵红了，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俞晚雪站在一旁，看着三爷拿着布老虎舍不得放手、别过脸说“我不是喜欢”的样子，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她不敢笑出声来，怕被三爷听到。顾锦朝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