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来的人姓方,赵宁见过,是朱希孝手底下的百户,专管京城里的眼线。
方百户站在前厅里没坐,靴子上沾着半干的泥点子,跑得急。
赵宁进来的时候他正盯着墙上挂的一幅字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行了个礼。
“什么事?”
方百户没绕弯子:“阁老,工业部衙门被围了。”
赵宁脚步一顿,站住了。
“谁围的?”
“旧六部的官员,都察院的人也有。少说百来号,把工业部前后门堵得死死的,进出不了人。朱部长困在里头,工业部好几个主事、员外郎让人动了手,有两个挂了彩。”
赵宁没接话,目光扫了他一眼。
方百户咽了口唾沫,继续说:“起因是工业部月初发了一道公函,鼓励各地开山采煤。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开了,都察院的御史最先闹起来,说开山挖煤伤龙脉、动地灵,有违天道。然后翰林院跟着附和,再然后礼部也搅进去了,说什么祖宗规矩不能动。到今天午后,这帮人就直接涌到工业部门口去了。”
赵宁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工业部鼓励开山采煤这件事,是他点的头。
朱载堉上个月上的条陈,写得清楚——北方冬日苦寒,京畿一带薪柴价格年年涨,穷苦百姓烧不起炭。
山西、河南多处有煤脉露头,若能官营督办、鼓励开采,既解民用之需,又能为日后的冶铁炼钢备料。
赵宁看完那道条陈,改了两个字就批了回去。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炸了锅。
龙脉这种话,说出来可大可小。
小了,不过是迂腐之论;
大了,就是诛心之。
朱载堉一个藩王宗室出身,没几个人真把他放在眼里。
工业部又是赵宁一手设立的新衙门,打狗看主人,这些人围工业部,就是在试探赵宁的底线。
“朱希孝人呢?”赵宁问。
“朱指挥使在北镇抚司,已经知道这事儿了。派了一队人过去维持,但……”
方百户斟酌了一下,“但朱指挥使的意思是,这事儿牵扯百官,锦衣卫不好硬压,得等阁老示下。”
朱希孝滑头。
但也不能说他做错了,锦衣卫去弹压百官,往小了说叫维持秩序,往大了说就是厂卫残害忠良,不知道哪个御史又能写出一篇花团锦簇的弹章来。
“围了多久了?”
“将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赵宁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腊月天黑得早,再拖下去,这帮人在工业部门口冻一夜,明天一早就是一出更大的戏码,说不定就有人要往午门前一跪,把事情闹到御前去。
不能让他们撑到明天。
“赵福。”
赵宁转身往回走。
赵福已经候在廊下了,他从方百户踏进大门那一刻起就竖着耳朵听。
“备车。”
赵宁边走边说,“去工业部。”
赵福愣了一下:“老爷,您亲自去?”
赵宁没理他,已经拐进了内院。
他走得快,廊下的灯笼被带起一阵风,纸面上的“赵”字晃了两晃。
李若清刚把赵怀瑾哄住,正坐在暖阁里给赵承安收拾一件过年穿的小褂子。
赵宁推门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活没停。
“出什么事了?”
“工业部那边有点麻烦,我过去看看。”
赵宁换了件出门的袍子,把官帽从架子上拿下来。
李若清放下衣物,站起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她没追问,只是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瞬。
赵宁在家穿常服的时候很少戴官帽,腊月里天寒,他穿这一身出去,显然是去办公事。
“几时回来?”
“不好说。”
李若清收回手,从旁边的衣架上拿了一件大氅递给他:“外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