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府，议事厅。

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厅里却冷得像结了冰。

沐昌祚坐在主位上，手搭在扶手上，一不发。

他从驿馆回来已经两个时辰了，把府里几个主要幕僚都召了过来。桌上摆着茶盏，没人动。

“国公。”

开口的是刘谋，沐府的老人了，在沐家三代人手下做过事，“杨烈这一手，打得太急。七天后的寿宴，就是要逼咱们站队。”

“站队有什么不好？”

说话的是年轻幕僚方启明，二十出头，是沐昌祚三年前从云南书院挖来的，“朝廷远在京城，鞭长莫及。西南这地方，天高皇帝远，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杨烈现在兵强马壮，占着播州，控制着几路土司，咱们沐家要是跟他联手，平分西南，进可图谋天下，退也不失为西蜀刘备。”

刘谋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话？沐家世受皇恩，太祖皇帝平定云南，封咱们沐家为黔国公，世镇云南。这份恩情，几代人了。你让国公背叛朝廷，跟杨烈这种乱臣贼子搅在一起？”

“乱臣贼子？”

方启明冷笑，“刘兄，你说杨烈是乱臣贼子，那朝廷呢？朝廷这些年对西南做了什么？一条鞭法推下来，把土司们逼得走投无路。改土归流，明着说是为了教化，实际上是要吞并土司的地盘。水西、思南那几场仗，朝廷不闻不问，任由杨烈做大。现在杨烈翅膀硬了，朝廷想起来要收拾了，可兵马呢？粮草呢？朝廷拿什么收拾杨烈？”

“朝廷自有朝廷的章法。”

刘谋压着火气，“西南这地方，虽说天高皇帝远，可终究是大明的疆土。杨烈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天。咱们沐家要是跟他搅在一起，等朝廷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

“朝廷腾出手？”

方启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贵阳、遵义、永宁三个地方，“杨烈要是拿下这三个地方，朝廷的兵马连西南都进不来。到时候，不是朝廷收拾杨烈，是杨烈跟朝廷谈条件。咱们沐家要是现在不站队，等杨烈做大了，咱们就是下一个被吃掉的。”

厅里安静了一瞬。

“你们都说得太绝对了。”

这次开口的是李洪，五十多岁，在沐府做了十几年幕僚，说话向来稳重，“杨烈要反，这是明摆着的事。可咱们沐家，非得现在就表态吗？”

刘谋看向他：“李兄的意思是？”

“顺水推舟，坐山观虎斗。”

李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杨烈要办寿宴，咱们去不去？去。带着厚礼去，给足他面子。他要联合土司对抗朝廷，咱们表不表态？不表态。咱们就说，沐家世受皇恩，不敢轻易表态，需要回去跟族中长辈商议。拖一拖，等杨烈跟朝廷打起来，咱们再看形势。”

方启明皱眉：“这不是墙头草吗？”

“墙头草怎么了？”

李洪放下茶盏，“乱世之中，保存实力才是第一位的。咱们沐家在云南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深厚。杨烈要反，让他反。朝廷要讨伐，让朝廷讨伐。咱们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坐收渔翁之利。”

“渔翁之利？”

刘谋冷笑，“你以为杨烈是傻子？朝廷是傻子？咱们这么做，杨烈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想？到时候，咱们沐家两头不讨好，杨烈把咱们当敌人，朝廷把咱们当叛贼，咱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你说怎么办？”

李洪语气重了些，“现在就表态？表哪边的态？跟杨烈，咱们就是彻底跟朝廷翻脸了。跟朝廷，杨烈第一个就要灭了咱们。咱们沐家在云南，离播州太近了，杨烈的兵马三天就能打到昆明城下。”

厅里的气氛更僵了。

沐昌祚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几个幕僚，没说话。

“我有个主意。”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吴齐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吴齐三十多岁，是沐昌祚两年前从江南请来的，读过书，做过官，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官，辞官回乡，被沐昌祚看中，请到云南来。

“吴先生请讲。”

沐昌祚开口了，声音很平。

“杨烈要办寿宴，目的是什么？”

吴齐站起来，“是要拉拢各路土司，结成联盟，对抗朝廷。可各路土司，真的会听他的吗？”

方启明皱眉：“吴先生的意思是，土司们不会听杨烈的？”

“不是不会听，是不敢听。”

吴齐走到舆图前，“各路土司，都有自己的盘算。水西、思南被杨烈灭了，他们心里怕。杨烈现在要联合他们对抗朝廷，说得好听，可实际上呢？一旦跟朝廷翻脸，谁冲在前面？谁去打头阵？杨烈肯定不会亲自上，他会让土司们去送死，他在后面捡便宜。”

刘谋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在土司之间做文章？”

“对。”

吴齐点头，“咱们沐家去参加寿宴，表面上给足杨烈面子。可私下里，咱们跟各路土司接触，挑明利害关系。告诉他们，杨烈这是要把他们当炮灰。一旦跟朝廷打起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到时候，土司们心里就有算盘了。杨烈的联盟，不攻自破。”

方启明冷笑：“你以为杨烈会看不出来？”

“他看出来又怎么样？”

吴齐转过身，“他敢在寿宴上对咱们动手？各路土司都在场，他要是敢动手，就是撕破脸，土司们更不会跟他联手了。他不敢动手，咱们就有操作空间。”

李洪摇头：“这招太险了。杨烈要是察觉到咱们在背后做手脚，事后肯定要报复。咱们沐家在云南，离播州太近，挡不住他的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