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像一碗放凉了的稀粥,稀薄地洒在水泥地上。
阿黄趴在老李常坐的那把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空荡荡的门槛。它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还残留着的那一丝烟草味。
那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火星,只有把鼻子深深埋进藤椅的缝隙里,才能在每一次吸气时,捕捉到那么一点点。
这把藤椅是老李自己编的。那年阿黄刚来,老李还不用拄拐杖,手很有力气,竹篾在他粗糙的指间翻飞,发出“沙沙”的响声。阿黄当时就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细长的竹片一点点变成一把椅子,像个奇迹。
老李编累了,就停下来,抽根烟,烟雾缭绕里,他会伸手挠挠阿黄的下巴。阿黄就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是它一天里最安稳的时刻。
现在,藤椅还在,那个能挠它下巴的人,却不见了。
阿黄慢慢挪动身体,钻到藤椅的底下。那里比外面暖和一点,像是还能留住一点去年的体温。它的鼻子碰到了几片枯黄的落叶。
那是秋天的时候,风从院子里吹进来的。阿黄记得,老李当时还坐在椅子上,咳嗽了两声,然后用脚把落叶往阿黄这边拨了拨,笑着说:“阿黄,看,给你送毯子来了。”
阿黄不懂什么是“毯子”,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它就会摇尾巴,把那些叶子咬起来,叼到老李的脚边,再放下来。
老李就笑得更开心,咳嗽也好像轻了一些。
现在,这些落叶还在这里,在藤椅的阴影里,干枯、脆弱,一碰就碎。
阿黄把其中的一片用牙齿轻轻衔起来,它在想,是不是要把它叼到老李回来的地方去?就像以前,它把院子里它觉得好玩的石头、树枝都叼到老李脚边一样。
可是,老李回来的地方在哪里呢?
阿黄不知道。它只记得那天,那个发出刺耳叫声的铁盒子把老李带走了。它追着跑,跑得肺都要炸了,可是那个盒子太快了,一转弯,就不见了。
它回到家,坐在门口等。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
邻居张奶奶来过,隔着门缝给它塞过吃的,还跟它说过话。阿黄听懂了几个词:“走了”、“很远”、“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阿黄不懂。它只知道,以前老李去买菜,也会“走”。但老李每次“走”,最后都会回来的。他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站在门口喊:“阿黄!”
然后阿黄就会冲过去,用脑袋撞他的腿,闻他手上带回来的饭菜香。
所以,这次也一定是一样的。老李只是走得远了一点,需要多一点时间。
阿黄把那片落叶放下,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它得节省力气。等老李回来,还要陪他去护城河边看柳絮呢。去年春天,老李咳得厉害,还硬要带它去,说柳絮像下雪,好看。
它得守在这里。守着这个有老李味道的屋子,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几片落叶。
这样,老李回来的时候,一推开门,就能看见它。
阳光慢慢地从东墙移到了西墙,最后消失不见了。屋子里暗了下来。
阿黄没有动。它习惯了黑暗。黑暗里,老李的味道好像更清晰了一点。
它闭上眼睛,耳朵却还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吹过屋檐,有瓦片松动的声响。
远处谁家孩子在哭。
自行车的铃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每一个声音,都让阿黄的心跳快了一瞬。它抬起头,竖着耳朵听。
不是。
都不是。
那个脚步声,那个熟悉的、略带拖沓的、有时候还会伴着轻轻咳嗽的脚步声,没有出现。
阿黄又低下头,把身体往藤椅的阴影里缩了缩。
它觉得很累。不是那种跑累了、玩累了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空荡荡的累。
它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又坐在了藤椅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膝盖上盖着那条薄薄的毯子。他手里拿着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阿黄笑。
“阿黄,”梦里的老李说,“过来。”
阿黄就跑过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老李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暖和,一下一下,轻轻地挠着它的耳朵后面。
那种痒痒的、舒服的感觉,让阿黄想叹气。
“阿黄,”老李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要听话。”
阿黄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个。它一直都很听话。它不看家的时候不乱跑,不咬人,吃东西也等老李先动筷子。
“我走了,”老李的手顿了顿,“你要好好的。”
阿黄猛地惊醒过来。
它发现自己还趴在藤椅下,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它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它现在还能感觉到膝盖上残留的温度。
它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个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鼻子贴在了藤椅的坐垫上。
那里,真的还有一点余温吗?
还是说,那只是它自己的体温?
阿黄不知道。它只是固执地把身体贴紧那把冰冷的藤椅,就像要把自己融进去一样。
它想起老李生病前的最后一次散步。那天天气很好,老李没怎么咳嗽。他们走得很慢,老李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走到护城河边,老李指着柳树说:“阿黄,等我好了,咱们爬到树上去掏鸟窝好不好?”
阿黄当时摇了摇尾巴。它不会爬树,但它愿意陪老李去任何地方。
后来,老李就没再提过爬树的事。他的咳嗽越来越重,吃药也不管用了。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里屋的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响。
阿黄就趴在床边的地上,守着他。有时候老李睁开眼,会伸手摸摸它的头,嘴唇动一动,像是在说什么。阿黄听不清,它就凑近些,用鼻子去碰老李的手指。
老李的手指,后来变得很凉。
救护车来的那天,老李被几个人抬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阿黄扑过去,却被一个人用力地推开了。它看到老李的手在空中抓了抓,好像想抓住什么。
然后,铁盒子门关上了。
阿黄记得很清楚,那天,老李的藤椅旁边,也落了几片叶子。
它当时就想,等老李回来,它一定要把那些叶子都叼走。因为老李不喜欢家里乱糟糟的。
现在,它做到了。叶子都在这里了。
在藤椅下,在它身边。
阿黄又往里缩了缩,把那几片枯叶拢得更近了一些。它把下巴搁在落叶上,闻着那混合着灰尘、烟草和一点点腐朽味道的气息。
它累了。真的很累了。
眼皮重得像挂了两个秤砣。
它想,就睡一小会儿。
就一小会儿。
等老李回来,他一喊,它马上就醒。
马上。
……
天又亮了。
一缕微弱的、带着寒意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藤椅的扶手上,照着那片被阿黄叼了一夜的落叶上。
阿黄没有醒。
它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很沉,很沉。
在梦里,它好像真的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动了动耳朵,似乎想站起来,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