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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1章 空屋 阿黄在藤椅下趴了整整一天

阿黄在藤椅下趴了整整一天。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光线在屋里的地砖上画了一道弧,从五斗柜爬到闹钟,又从闹钟爬到门槛,最后暗了下去。巷子里的人声响了一轮又落了――早晨是卖豆浆的老赵在吆喝,中午是隔壁小孩放学跑过的脚步声,傍晚是谁家在炒辣椒,油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呛得阿黄打了个喷嚏。

它还是趴着。

王婶来过两回。头一回端了一碗剩饭,拌了点菜汤,放在藤椅旁边。阿黄闻了一下,没吃。第二回王婶蹲在它跟前,伸手摸它的头,说:“你这傻狗,饭都不吃,想饿死啊?”阿黄把头从她手底下抽出来,重新搁在藤椅上。

王婶叹了口气,把凉了的饭端走了。

天黑之后,阿黄从藤椅下爬了出来。

它走到门口,用鼻子顶开虚掩的木门,站在门槛上。巷子里的路灯亮着,飞蛾绕着灯泡扑棱翅膀,影子在地上乱晃。它竖起耳朵,把所有声音一层一层剥开来听――杂货店老周在收遮阳棚,弹簧卷轴咔咔响。王家媳妇在骂孩子,孩子哇哇哭。远处护城河那边有汽车喇叭声,不是白色的那辆。

它听了很久。

老李的脚步声不在里面。

阿黄退回屋里,走到五斗柜前。五斗柜最上面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它立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柜子上,用鼻子把抽屉拱开了一点。里面是老李的东西――一本翻烂了的黄历,一副老花眼镜,半包受潮的香烟,一个打火机,还有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笑得眼睛弯弯的,背后写着一行小字。阿黄用鼻尖碰了碰照片的边角,那个位置有老李手指头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烟草味和铁锈味比其他地方都重。

它把照片小心地叼出来,放在藤椅的坐垫上。

然后它又去叼黄历,叼香烟,叼打火机,叼老花眼镜。一样一样叼过去,整整齐齐摆在藤椅上。摆完了,它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不对,又把黄历叼回抽屉里――老李每天早起都会翻黄历,放在抽屉里才对他第二天翻开。香烟和打火机应该放在藤椅扶手上,是老李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老花眼镜要搁在闹钟旁边,老李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摸眼镜。

阿黄把每样东西都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

做完这些,它重新趴回藤椅下,把下巴搁在老李靠出来的那片深色印子上。

夜里起了风,把门吹开了一条缝。阿黄抬起头,看见一片梧桐叶从门缝里飘进来,在月光里翻了两个身,落在门槛内侧。它爬起来,走过去把叶子叼住,照老规矩放在藤椅下面,用爪子拨了拨,摆正。

然后它回到藤椅下,蜷成一团,把鼻子埋进尾巴里。

它梦见老李回来了。老李推开那扇木门,肩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身上带着护城河边的水汽和青草味。他蹲下来揉它的耳朵,粗糙的指腹蹭过它的脑门,说:“阿黄,走,带你出去跑跑。”它拼命摇尾巴,尾巴打在藤椅腿上梆梆响,把藤椅上的落叶都震飞了。

它醒了。

藤椅空着。门关着。闹钟咔嚓咔嚓地走。月光把屋里的东西都镀了一层银色,老李的棉袄搭在椅背上,袖口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阿黄盯着那只晃动的袖口看了很久,然后把头重新埋进爪子里。

天亮的时候王婶又来了,这回端的是热粥。她把粥倒进阿黄的碗里,又把一碗水放在旁边。阿黄还是没动那碗粥,但它喝了水。喝水的时候它抬头看了王婶一眼,然后又看向门口。

“还在医院呢。”王婶蹲下来,她的嗓门难得地轻,“医生说……唉,跟你说你也不懂。反正人还活着,就是不能动,得在医院住着。”

阿黄的耳朵竖了一下。它听到了“活着”两个字。老李平时骂邻居家的狗乱跑,骂完了总说一句“活着就不错了,还折腾”。它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意思,但每次老李说这两个字,声音都是往下沉的,不是在生气,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乖乖吃饭,等他好了才能带你。”王婶把粥碗往它面前推了推,“你要是饿死了,他回来不得骂死你?”

阿黄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白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和老李熬的差不多,但没有那股子淡淡的烟草味。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嘴伸进碗里,舔了两口。

王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就对了。活着才有念想。”

王婶走了之后,阿黄把碗里的粥吃干净了。它不是因为饿了才吃的――它是听到了那句话。活着才有念想。它不懂什么叫念想,但王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声音是抖的。上次王婶用这种声音说话,是隔壁张奶奶去世的时候。

阿黄想,这大概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中午的时候,阿黄出门了。

它没有跑远,就在巷子里转了一圈。巷口杂货店的老周看见它,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哟,阿黄?你主人呢?”阿黄没有停,沿着墙根走到护城河边。河边梧桐树的叶子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在枝头上摇摇晃晃。土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有些被踩碎了,有些还保持着落下来时的形状,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它在老李常坐的那条长椅前停下来。

长椅空着。椅面上落了五片梧桐叶,阿黄跳上去,用爪子把叶子拨开,露出木头上的几道刻痕。那是老李刻的――有一回他坐在这里削木头给阿黄做玩具,小刀在椅面上划了几道,气得他骂了自己两句,说回头拿砂纸来磨平,到现在也没磨。

阿黄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太阳暖融融的,把它背上的短毛晒得发热。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远处有人在钓鱼,钓竿架在石栏杆上,人靠在栏杆上打盹。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它跳下长椅,顺着河边往回走。路过卖烤红薯的摊子时,它停了一下。老李每次从河边散步回去,都会在这里买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剥了皮放在路边的石墩上给它。卖烤红薯的老头认得它,从炉子里拿了一个小红薯,剥了皮放在石墩上。

“吃吧,你主子不在,我请你。”

阿黄闻了闻那个红薯。烤红薯的香味很甜,和老李买的一样甜。它把红薯叼在嘴里,没有吃,转身往回跑。跑过巷口,跑过门槛,跑进屋里,把红薯放在藤椅坐垫上。

然后它趴在藤椅下,等着。

红薯凉了。老李没有回来。

第三天,王婶带来了一个消息。

消息是中午带来的,阿黄正趴在门口晒太阳。王婶从巷口走过来,步子很快,手里没端碗,也没拎菜。她走到门口蹲下来,两只手捧住阿黄的脸,眼眶红红的。

“阿黄,你听我说。”

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停了。它看着王婶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它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哭,不是笑,比哭更沉,比笑更重。

“老李他……”王婶的声音哽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他今天早上走了。”

阿黄看着她。

“医生说走得很安详。就是睡着睡着,没再醒过来。”王婶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抹完又有新的淌下来,“他临走前托人给你带句话――说对不起你,让你在屋里等了那么久。”

巷子里有人经过,看见王婶在哭,脚步慢了一下,又加快走过去了。阿黄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脖子伸得直直的,看着王婶的嘴唇一张一合。

“你懂不懂?”王婶摸着它的头,手很重,重得像是想把这句话按进它的骨头里,“他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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