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把鼻子凑到王婶手腕上,闻了闻。王婶身上有洗衣皂的味道,有葱花味,有刚才走过护城河边沾上的水汽味。没有烟草味。没有铁锈味。没有老李的味道。
它从王婶手底下退出来,走回屋里,走到藤椅前。藤椅上搁着那片凉透了的红薯、一张旧照片、半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老李的棉袄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袖口磨得发亮。闹钟还在走,咔嚓咔嚓。香烟盒旁边落了一片梧桐叶,是昨天晚上的风送进来的。
阿黄把前爪搭在藤椅上,凑近那件棉袄,深深吸了一口气。
味道还在。
很淡很淡了,但还在。棉袄领子上有老李后颈的味道,袖口有他擦汗时留下的咸味,口袋里有烟草碎屑的苦香。这些味道还活着,还在纤维和针脚之间游荡。阿黄把整张脸埋进棉袄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拉得很长的哀鸣。
那不是吠,是哭。
王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条土狗把脸埋进旧棉袄里,脊背轻微地起伏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四条腿像是在地上生了根。屋里没有开灯,秋天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条狗和老李的藤椅一起笼在光里。
她抹了一把脸,轻轻把门掩上,走了。
那天下午,阿黄把屋里所有老李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它叼着那双拖鞋从床边挪到藤椅前,端端正正摆好,鞋尖朝外,和老李每次脱鞋时一样。它把闹钟旁边的老花眼镜用鼻子推了推,推到闹钟正下方,镜片朝上。它把那盒受潮的香烟从藤椅上叼回扶手处,又叼回来,反复了三次,最后停在扶手正中间的位置。它把照片从藤椅上叼下来,放回五斗柜的抽屉里,又叼出来,放在老李的枕头底下――那是老李每天晚上放照片的地方。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它回到藤椅下,蜷成一团。
梧桐叶又落了一片。阿黄把叶子叼到藤椅下面,用爪子拨了拨,摆在前天那片叶子的旁边。两片叶子挨着,叶柄碰着叶柄,在月光里安静地躺着。
它闭上眼睛。梦里老李喊它:“阿黄,走,出去跑一圈。”它摇着尾巴跟上去,护城河边的柳絮飘得像下雪,老李走在前面,背影高高的,肩膀宽宽的,脚上穿着那双灰蓝色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土路上。他回头冲它笑,鬓角的白头发被太阳光照得发亮。
阿黄在梦里追上去,追得飞快,四条腿像踩在云上。它追到老李身边,把脑袋蹭进他的手心里。老李的手指收拢了,轻轻挠它的耳根,说:“好狗。”
然后闹钟响了。
阿黄睁开眼睛。屋里空空的,藤椅上没有人,棉袄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窗外有人在说话,是隔壁王婶和谁在讲什么。巷子里有自行车铃声响过。
它把脑袋重新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盯着那扇门。
一天过去了。
又一天过去了。
秋天越来越深。
巷子里的梧桐树终于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王婶每天来给阿黄送饭,有时是剩菜拌饭,有时是骨头汤泡馒头。阿黄每次都吃,吃得干干净净。它不挑食了,什么都吃,吃完了就趴回藤椅下。王婶有时候会留下来坐一会儿,坐在老李的藤椅上,摸着阿黄的背,嘴里念叨着巷子里最近发生的事。
“老周家儿子结婚了,鞭炮放了一上午,你听见没?”
“隔壁张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三两。”
“护城河边修了新栏杆,石头的,比以前的木头好看。”
阿黄趴着,耳朵偶尔动一下。它知道王婶在跟它说话,但它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老李跟它说话的时候,它会摇尾巴、舔他的手、把脑袋蹭过去。但王婶不是老李。王婶的手上没有老茧,没有烟草味,摸它的时候也不会挠它的耳根。
有一天王婶说:“阿黄,要不你跟我回去吧。老李这屋子,早晚得退了,你一条狗守着也不是个事。”
阿黄听到“回去”两个字,耳朵竖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走到藤椅下面,把身体紧紧地贴在椅脚上,看着王婶,不摇尾巴,也不叫。
王婶看着它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想走?”
阿黄把下巴放在爪子上,耳朵慢慢耷拉下来。
“行。”王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走就不走。这屋子还有点日子,我跟房管所说一声,晚几天再收。”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还趴在藤椅下,秋天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它黄白相间的毛照得发亮。它身边整整齐齐摆着五片梧桐叶,叶柄都朝一个方向,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
王婶走了之后,阿黄从藤椅下出来,走到门口,把鼻子贴在门缝上。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味道――冷冽的、干燥的、没有叶绿素的味道。护城河那边的土路大概已经冻硬了,梧桐树大概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它不知道老李的新住处有没有梧桐树,有没有护城河,有没有一条长椅可以坐着晒太阳。
它只知道,这里的一切都还在。
藤椅还在。棉袄还在。香烟盒里的烟少了一根――老李走的那天早上抽的,烟灰还留在烟灰缸里,早就凉透了。拖鞋摆在藤椅前,鞋尖朝外。老花眼镜在闹钟下面。照片在老李的枕头底下。梧桐叶在藤椅下,一共五片,最新的一片是今天早上从门缝里飘进来的,边缘还带着露水的潮气。
阿黄把这些东西又清点了一遍,像每天早上做的那样。然后它回到藤椅下,蜷成一团,把鼻子埋进尾巴里。
天黑了。巷子里的灯亮起来,把梧桐树光秃秃的影子投在窗户上。远处护城河边有人在吹口琴,调子很慢,是一首老歌。阿黄不知道那首歌的名字,但老李也会唱。老李夏天傍晚坐在藤椅上乘凉的时候,嘴里偶尔会哼哼那个调子,哼到一半忘了词,就自己瞎编,编得乱七八糟,然后低头问它:“阿黄,你听得懂吗?”
阿黄把耳朵贴在藤椅腿上,闭上眼睛。
口琴声从河那边飘过来,穿过巷子,穿过门缝,穿过藤椅下那五片梧桐叶,落在它的梦里。
梦里老李在藤椅上打盹,手里还夹着一根没点的烟。阿黄趴在他脚边,尾巴慢慢地摇。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起来,一片接一片,金黄金黄的,落在老李的肩上,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落在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粗糙的手背上。
老李没有醒。
阿黄也没有叫。
它只是把脑袋往老李的脚上又靠了靠,挨得更紧一些。
月光把整个巷子都泡在银白色的水里。那间屋子黑着灯,只有闹钟还在走,咔嚓咔嚓。门缝里塞进来一片梧桐叶,落在门槛内侧,是今夜的第几片,没有人知道。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尾巴打在藤椅腿上,轻轻地,一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