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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0章 秋风起

老李的咳嗽声变了一个调子。

阿黄听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调子,但它知道不一样了。以前的咳嗽是喉咙里的,咳完了老李还会骂一句“娘的”,然后继续干活。现在的咳嗽是从更深的地方掏出来的,像是胸腔里藏着一口破风箱,每拉一下都带着嘶嘶的漏气声。老李咳完了也不再骂人了,只是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像护城河秋天的水面――一起一落,起的时候很费劲,落的时候又太轻。

阿黄蹲在藤椅旁边,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老李的手搭在它头顶,手指凉凉的,不像夏天那样热乎乎的冒着汗。他轻轻地挠着阿黄的耳根,挠了两下就停了,手从阿黄头上滑下来,垂在藤椅扶手外面。

阿黄舔了舔那根垂下来的手指。

手指动了动,又抬起来,重新放在它头上。

“没事。”老李说,眼睛还是闭着的,“就是有点累。”

阿黄不懂“累”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这两个字的音调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掉出来的,连嘴唇都没怎么动。老李以前说“没事”的时候,声音是往上的,带着一股子不在乎的劲儿,后边通常还会跟着一句“你个小东西懂什么”。现在这个“没事”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它把脑袋往老李的膝盖上又压了压,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他的腿上。这是它从夏天开始养成的新习惯――以前它趴在藤椅旁边,只是挨着老李的脚,最多把下巴搭在他的鞋面上。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它要用更多的身体贴着老李,要确认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衣服下面那颗咚咚跳的心脏。

老李的手指又在它耳朵后面挠了两下,然后彻底停了。

阿黄抬起头,看见老李歪在藤椅上睡着了。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极细的哨音。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路灯亮了一盏,光照在老李脸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像是秋霜落在枯草上。

护城河边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

阿黄记得去年落叶的时候,老李还带着它去河边扫落叶。老李拿着那把掉了三根竹条的大扫帚,它跟在后面跑,踩在落叶堆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每踩一下,老李就回头看它一眼,嘴角弯弯的,说:“你倒是玩得欢,老子腰都快断了。”

今年老李没有去扫落叶。扫帚还搁在门后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把棉袄翻出来穿上了。那是去年冬天穿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左边口袋上有个被烟头烫出来的小洞。阿黄认得这件棉袄――穿上这件棉袄就意味着天冷了,要下雪了,老李会在屋里生炉子,它会趴在炉子旁边,把下巴搁在热乎乎的地砖上,听老李讲他年轻时候的事。

但今年老李穿上棉袄的时候,树上的叶子还没掉光。

有一天,隔壁的王婶来了。

王婶是巷子里嗓门最大的女人,平时说话跟吵架似的,笑起来能把屋顶掀翻。但那天她进门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大声说话。她拎着一兜橘子站在门口,看着靠在藤椅上的老李,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了一句:“老李,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啊。”

老李睁开眼,摆了摆手:“没事,就是着了凉。”

“着了凉?你咳了有俩月了吧?”王婶把橘子放在桌上,走过去摸了摸老李的额头,手刚放上去就缩回来了,“你这哪是着了凉,你这得去医院!”

阿黄蹲在墙角,看着王婶在屋里走来走去,嗓门又渐渐大了起来。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它听到了“医院”两个字。它认得这两个字――去年老李去医院的时候,就是被人用一辆白色的车接走的,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它从墙角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把身体横在老李和王婶之间,低着头,尾巴夹在两腿中间。

王婶看了它一眼,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轻了。

“老李,你总得为阿黄想想吧。你要是有个好歹,它一条狗怎么办?”

老李低下头,看着蹲在他脚边的阿黄。阿黄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老李的眼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眼白里泛着一层混浊的黄色,眼角有一些黏糊糊的东西。但他看着阿黄的时候,眼睛里还是有光的。

“我知道。”老李说,手又放在阿黄头上,“我知道。”

王婶走了之后,老李在藤椅上坐了很久。阿黄趴在他脚边,把他的拖鞋叼过来放在地上,又叼回去,又叼过来。它不知道该干什么,但它觉得只要自己一直在动,老李就会看它,只要老李看它,就不会睡着。

“阿黄。”老李忽然叫它。

阿黄的耳朵竖起来,跑到藤椅跟前,把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

老李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这张照片阿黄见过――老李有时候会把它从五斗柜的抽屉里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一看就是半宿。照片上是个女人,梳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站在护城河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秀兰。”老李对着照片说,声音很轻,“我怕是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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