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的耳朵抖了一下。它听不懂这句话,但它听得懂这个名字。每次老李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会变得很软很软,软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
“你在那边等了这么多年,该等急了吧。”老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照片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阿黄不识字。老李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被风吹起来,贴在玻璃窗上,像是一只只张开的手掌。有一片叶子在窗台上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卷走了,在巷子口打了个旋,落到不知道谁家的屋顶上。
老李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腿有点抖。阿黄赶紧把身体贴上去,让他扶着它的背。老李扶着它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狗绳。
阿黄认得这根狗绳。那是老李刚捡它回来的时候买的,红色尼龙的,脖圈那头磨得起了一圈毛边。那时候阿黄还小,戴上去松松垮垮的,老李得把脖圈收到最小的那个孔。后来阿黄长大了,脖圈放了两格,但还是那条红绳子,还是那个磨得发亮的搭扣。
老李拿着狗绳在藤椅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地。阿黄跳上去,老李把狗绳给它戴上,扣搭扣的时候手指不太利索,扣了三次才扣进去。然后他把狗绳的另一头系在藤椅的扶手上,打了个死结。
“别怕。”老李说,“王婶明天会来带你出去。”
阿黄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狗绳,又抬头看老李。它不明白为什么要戴狗绳――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戴过狗绳了。老李从来不拴它,说阿黄乖,不用拴。只有去菜市场的时候才拴一下,因为菜市场有城管,不拴狗不让进。
为什么要在屋里拴?
它舔了舔老李的手。老李的手还是凉的。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上床睡觉。他靠在藤椅上,身上盖着那件旧棉袄,阿黄蜷在他脚边,脖子上还拴着狗绳,狗绳的另一头还系在藤椅扶手上。半夜里阿黄醒了两次,一次是被老李的咳嗽声吵醒的――那一阵咳了很久很久,老李咳得整个人都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虾。阿黄爬到他腿上,用脑袋蹭他的胸口,老李的手摸索着找到它的背,轻轻地拍了拍。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咳嗽停了,老李睡着了,呼吸很浅,但还在。阿黄把鼻子凑到他手指上,确认了那缕烟草和铁锈的味道还在,才重新趴下去。
第二天早上,老李没有站起来。
王婶来的时候,阿黄正趴在藤椅旁边,狗绳被它扯得紧绷绷的,藤椅扶手被拽歪了。它看到王婶进门,发出了一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叫。那不是吠,是一种更原始的声音,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王婶看了一眼藤椅上的老李,脸刷地白了。她转身跑出去,很快带回来几个男人。他们七手八脚地把老李抬起来,放在一个担架上。老李的头歪在一边,嘴还是微微张着,胸口还在起伏,但很慢很慢,慢得像是钟摆快要停了。
阿黄站起来,狗绳绷到了极限。它看着那些人把老李抬出门,抬进巷子口停着的那辆白色车子里。它认得那辆车――去年就是这辆车把老李接走的。去年它追了出去,追到巷子口就被王婶拦住了。今年它又追,狗绳勒住它的脖子,把藤椅拖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椅背上老李靠出来的那一片深色的印子,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阿黄!”王婶跑过来按住它,解开了系在藤椅上的狗绳。阿黄箭一样冲了出去,冲到巷子口,白色车子的门已经关上了。它绕着车子跑了两圈,跳起来扒车门,指甲在铁皮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车窗是黑的,它看不见里面,但它能闻到老李的味道,就在那扇玻璃后面,和烟草味混在一起,和铁锈味混在一起,正在一点点变淡。
车子发动了。阿黄跟着跑,四条腿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急促的啪嗒声。跑过巷口,跑过杂货店,跑过护城河边那条他们走过无数遍的土路。车子的尾灯越来越远,从巴掌大缩成蚕豆大,又缩成一粒芝麻。阿黄的腿短,呼吸越来越急,舌头从嘴角伸出来,口水被风扯成一条银线,但它没有停。它跑过桥上最后一盏路灯,跑到再也跑不动了,站在路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白色车子拐了个弯,不见了。
阿黄在路中间站了很久。秋风把落叶吹到它脚边,梧桐叶,枯黄的,边缘卷着,嚓地刮过它的前爪又飞走了。它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路,又转回来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尾巴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
它走回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王婶蹲在门口等它,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狗绳。阿黄走过去,没有看她,径直进了门,走到倒地的藤椅前,把脑袋搁在椅面上。椅面上老李靠出来的那片深色的印子还在,味道也还在。
阿黄趴下来,把鼻子埋进那片印子里,闭上了眼睛。
王婶站在门口,红狗绳从她手里垂下来,拖在地上。她看着那条蜷缩成一团的土狗,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狗绳轻轻放在桌上,掩上门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桌上的橘子还搁在那里,橘皮已经开始发皱了。闹钟还在走,咔嚓咔嚓的。窗外又起了风,梧桐叶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窗台上,有一片被风从门缝里塞进来,落在藤椅下面。
阿黄把落叶叼到藤椅下面,用爪子拨了拨,摆好。
这是老李教它的。去年秋天扫落叶的时候,老李说,叶子落下来也是好的,铺在地上,明年春天就变成花了。
阿黄把头重新搁在藤椅面上,盯着门口,等那串熟悉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响起来。
烟灰缸里的烟灰早凉透了。秋天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那件没带走的旧棉袄上。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口袋上有个被烟头烫出来的小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