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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飞小说网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389章 护城河边的柳树还没发芽

第0389章 护城河边的柳树还没发芽

开春那天,老李一大早就起来了。

阿黄听到他穿鞋的声音,耳朵一动,从窝里弹出脑袋。它看见老李坐在床沿上,弯腰够鞋跟的动作比冬天时更慢了――以前是弯下去停一下,现在是弯下去停三下。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才把那只布鞋提上来。

但他起来了。冬天最冷的三个月里,老李有整整十天没下过床。那十天是阿黄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它不敢出门,不敢睡觉,把搪瓷盆里的粥放凉了又用鼻子推热,用鼻子推热了又放凉。老李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呼吸粗得像在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隔壁王婶每天来送一次饭,推门进来的时候阿黄就站在床边,四条腿绷得直直的,尾巴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个人,像是怕她一开门就把他带走了。

后来老李好了。或者说,老李又能下床了。他重新坐在藤椅上,重新骂它“傻狗”,重新把粥里最稠的部分舀进它的盆里。但阿黄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腰更弯了,咳嗽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一个看不见的方向拽。

今天他居然一大早就起来了。

阿黄从窝里跳出来,尾巴摇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绕着老李的腿转圈,鼻子往他手心里拱。

“行了行了,”老李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冬天时多了一点活气,“就你急。老头子还没吃早饭呢。”

他给阿黄倒了粥,自己只喝了半碗米汤。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站在门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门外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解冻之后那种腥甜的味道,混着隔壁早点铺飘来的豆浆香。院子里的梧桐树还是秃的,光秃秃的枝丫在微白的天空下伸着,像是老年人青筋暴起的手背。

“开春了。”老李说,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阿黄听,“熬过来了。”

他低头看阿黄。阿黄仰头看他。

“走,”老李说,“带你去护城河。”

阿黄的耳朵腾地竖了起来。

护城河。它知道这个词。每年春天老李都带它去,沿着河边从南走到北,从北走回南。河边的柳树会发芽,柳絮飘得像下雪一样,阿黄在柳絮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老李坐在河堤的石凳上看它,有时候会笑,笑完又咳嗽,咳完了又笑。

那是阿黄记忆里最快乐的地方。

老李从门后拿出那根旧拐杖――今年新添的,王婶的儿子从医院拿回来给老李的,铝合金的,底上套着一个橡胶头。老李不喜欢这根拐杖,说“拿了它就真成老头了”。但今天他主动拿上了。他拄着拐杖走在前面,阿黄跟在后面,一人一狗穿过巷子的时候,隔壁王婶从窗口探出头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李叔,今天精神好!”

“好。”老李摆摆手,没多说。

巷子很长,老李走得很慢。从家门口到巷口,以前他三分钟就能走完。今天走了多久,阿黄数不清。它只知道老李每走二十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下,拐杖拄在地上,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弯着腰喘气。阿黄就蹲在他脚边等他,尾巴搭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看着他的脸。

它学会了一个新本领――听老李的呼吸。如果呼吸声里带着哨音,说明他累了,得歇。如果呼吸声很粗但没哨音,还能再走一段。如果呼吸声忽然变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它就用鼻子碰他的手背。这个动作每次都管用,老李会睁开眼睛,摸它的头,说“知道了,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老李在电线杆旁边站了很久。

“以前不用歇的,”他说,“以前一口气走到河边的。”

阿黄摇了一下尾巴。

“没事,”老李说,深吸一口气,“今天天气好。走吧。”

护城河离巷子不远,正常走十几分钟就到。今天他们走了很久,走到阳光从楼顶上移到了楼中间,走到早点铺的蒸笼从冒着白气到收了摊。阿黄不急。它走在老李左腿边,步子放得比平时慢很多,慢到它好几次差点踩到自己的爪子。但它一直保持着这个速度,老李走一步,它走一步,老李停,它也停。

到河边的时候,老李的额头上全是汗。他拄着拐杖站在河堤上,看着脚下那条窄窄的、泛着灰绿色的河水,看了好一会儿。

“柳树还没发芽。”他说。

阿黄看了看河边的柳树。枝丫还是干枯的,在风里晃,发出簌簌的响声。它不懂什么发芽不发芽,它只知道河边和去年不一样――去年河边有很多人,有放风筝的小孩,有下象棋的老头,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今天河边空荡荡的,石凳上没有人,小路上没有自行车,连风都是安静的。

老李在石凳上坐下来。拐杖靠在腿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背弯着,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老树。他的呼吸很粗,胸腔里发出一种阿黄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不光是哨音,还有像水泡被戳破一样细微的噼啪声。

阿黄挨着他的腿趴下来,下巴搁在他的布鞋上,眼睛向上翻着看他。

“阿黄。”老李低头看它。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你陪了老头子几年了?”

阿黄没有反应。它不知道“几年”是什么。它只知道每一天。

“五年了。”老李替它回答了,粗糙的手伸下来,搭在它后颈上,一下一下地捏着那里的皮毛,“你刚来的时候才这么点儿大。路边的垃圾桶翻东西吃。我给了你半块馒头,你就跟我走了。没出息。”

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老李的手指在它耳朵根上停住了。他的手指很凉,比河边的风还凉。阿黄打了个喷嚏,老李把手收了回去。

“我年轻的时候,”老李忽然说,“在厂里,能扛两百斤的钢管。从车间扛到仓库,一天四五十趟,腰都不带弯的。”

他看着河水,目光有点散,像是在看河,又像是在看比河更远的东西。

“你师母――就是照片上那个,扎麻花辫的。她老骂我,说你逞什么能,腰断了谁伺候你。我说,腰断了就断了,你还能跑了不成。”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旧事轻轻扯了一下的、不由自主的抽搐。

“结果她先跑了。”

河面上起了一阵微风,把水面吹出细密的皱纹。柳条被风带起来,枯黄的枝条在空气里划出一个很轻的弧度,然后又垂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黄舔了一下老李的手指。老李低头看它,眼睛里有些混浊的东西在转,但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他揉了揉鼻子,把那些东西揉回去,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阿黄的背。

“行了。不说这些。”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阿黄跟着站起来,尾巴摇了半圈,等他的下一步指示。但老李没有迈步。他站在石凳旁边,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黄全身的毛竖了起来。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看到了老李脸上的颜色――那种颜色不对。以前老李咳嗽的时候脸红,现在他的脸是灰的,像灶台上那盏旧灯泡忽然暗下去的那种灰。他捂着胸口的手在发抖,拐杖在石板地上磕出细微的咯嗒声。

阿黄冲过去,把头塞进他的手心里,用天灵盖使劲顶他的手掌。这个动作它做过无数次了,每次老李都会摸它的头,说“没事”。但这一次,老李没有摸它。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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