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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8章 热粥 冬天是从老李的咳嗽声里来

冬天是从老李的咳嗽声里来的。

阿黄记得很清楚。去年冬天来的时候,老李的咳嗽声还只是早上起床那几下,干干的,像风吹过门缝。今年不一样了。今年老李的咳嗽声像是从胸腔很深的地方被硬生生挖出来的,闷而沉,每次咳起来都要扶着墙站很久,肩膀一耸一耸的,脊背弯成一张拉不动的弓。

这天早上,阿黄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

它从窝里爬起来,爪子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路小跑到老李的床边。老李侧躺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额头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听到阿黄的脚步声,想说什么,但咳嗽又涌上来,把他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只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阿黄把前爪搭在床沿上,伸长了脖子,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老李的手背。凉凉的,比平时凉很多。它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这个温度不对劲――和冬天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的冷风不一样,那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不属于活物的凉意。

它用鼻子更用力地顶了一下老李的手。

老李终于止住了咳嗽。他喘息着,慢慢翻过身,粗糙的手掌落在阿黄头顶上,揉了揉它的耳朵根。那个动作很轻,比平时轻得多――以前老李揉它耳朵的时候,力道大得能把它整颗脑袋都晃起来,但现在那只手像一片被风吹干了的树叶,落在它头上,连毛都没有压塌几根。

“没事。”老李说,嗓音像砂纸擦过木头,“老头子就是嗓子眼痒,没事。”

阿黄听不懂“没事”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得懂老李说这两个字时的声音。那声音是飘的,没有根,不像他平时骂它“傻狗”时那样沉实有力。尾巴不安地摇了摇,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老李又拍了拍它的头,然后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他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是在和不听话的零件较劲,坐直之后还歇了十几秒,才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搪瓷杯。杯子是空的。他愣了一下,把杯子放回去,开始穿鞋。

布鞋的鞋帮已经磨出了毛边,老李弯下腰去够鞋跟的时候,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压住的闷咳。他硬是没咳出来,憋得眼睛都红了,最后还是阿黄用脑袋顶住他的膝盖,替他撑了那一下。

老李穿好鞋,低头看它。“你这狗,”他说,“比人还精。”

阿黄摇了摇尾巴。

早饭是白粥。老李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扶着锅沿,一只手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粥。灶台上那盏灯泡用了十几年,光线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打在墙上,轮廓模糊,像一个被水泡开的墨点。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尾巴尖在地上来回扫了两下。

粥煮好的时候,老李先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然后他从碗柜里拿出阿黄的旧搪瓷盆――盆边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锈,那是阿黄刚来时啃的。老李把粥舀进盆里,又拿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两块腌萝卜搁进去,搅了搅,才弯腰放到地上。

“吃吧。”

阿黄没有立刻低头吃。它看了一眼老李手里的碗――碗里是清汤寡水的白粥,上面什么都没有。老李把那两块腌萝卜全给了它。

它用鼻子推了一下搪瓷盆,往老李脚边推了半寸。

老李低头看了看盆,又看了看它,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被咳嗽压了回去,但他的眼睛笑了。眼睛里的笑藏不住,那些浑浊的、被岁月磨得不再清亮的眼珠,忽然泛了一点点光。

“咋的,你还嫌不够?”

阿黄又推了一下盆。它不会说话,但它知道老李碗里的东西比它盆里的少。它不懂这是什么道理,它只知道,不对。

老李蹲下来,手掌托着阿黄的下巴,把它的大脑袋抬起来,看着它的眼睛。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硬得像砂纸,但贴在阿黄下巴上的时候,却是暖的。那点暖意从他手掌里渗出来,沿着阿黄的皮肤慢慢往下走,一直走到胸腔里那个怦怦跳的地方。

“你一条狗,操什么人的心。”老李说,“你吃你的。老头子活了七十多年,饿不死。”

阿黄还是没有吃。

老李没办法,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咽下去,把空碗翻过来给它看。“行了不?我吃了。你也吃。”

阿黄这才低下头,舌头卷起粥和萝卜,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它吃得很快,不是因为它饿――昨晚的剩饭老李给它留了大半碗――而是因为它想快点吃完,好看住老李。它发现最近老李走路越来越慢了,从厨房到堂屋那几步路,都要扶着墙走。它要跟在他后面,万一他晃一下,它能用身体顶住他的腿。

老李坐在藤椅上,端着剩下半碗粥慢慢地喝。藤椅是他老伴在世时买的,用了快二十年,椅背的藤条断了好几根,坐垫也磨得露出了里面的棕丝。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一连串吱吱呀呀的**,像是也在咳嗽。阿黄吃完粥跑过来,在他脚边趴下来,下巴搁在他的布鞋面上。

冬天的早晨很安静。老房子的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进来一股煤烟味和邻居家蒸馒头的香气。远处有人家在放收音机,播的是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受冷空气影响……气温将……零下三度……”

老李低头看阿黄。“零下了。你那个窝冷不冷?”

阿黄摇了摇尾巴。

“冷就说冷。摇了尾巴谁知道你冷?”

阿黄又摇了摇尾巴。

老李骂了一句“傻狗”,然后扶着藤椅的扶手站起来,慢吞吞地走进里屋。过了几分钟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件旧棉袄,深蓝色,袖口和下摆的棉花都硬了,扣子只剩两颗,但洗得干干净净,有一股淡淡的樟脑球味道。

“这是我以前在厂里发的工服,”老李把棉袄铺在阿黄的窝里,用手按了按,把边角掖平整,“你垫着睡。冬天冷,你那层狗毛顶不住。”

阿黄走过去,在窝里转了两圈,嗅了嗅棉袄上的味道。那是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药膏的薄荷味。它用爪子踩了几下,把棉袄踩出一个凹坑,然后蜷进去。暖和的。比水泥地暖和多暖了。它把鼻子埋进棉袄的褶子里,老李的味道把它整个裹住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它。

老李站在旁边看着它在窝里打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又咳起来了,这一次咳得特别凶,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阿黄腾地从窝里弹起来,跑到他腿边,仰着头看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李咳了好久才停下来。他把捂着嘴的手拿开,看了一眼手心,愣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只手慢慢攥成拳头,放进了口袋。

阿黄没有看到他的手心里有什么。它只是看到老李攥拳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太用力了,用力到指节都发白了,像在捏碎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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