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起飞小说网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388章 热粥 冬天是从老李的咳嗽声里来

第0388章 热粥 冬天是从老李的咳嗽声里来

“没事。”老李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阿黄没有摇尾巴。

---

中午的时候,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露了个脸。老李搬了藤椅到院子里晒太阳,阿黄趴在椅子旁边的地上,脑袋枕在他的布鞋上。冬天的阳光没有温度,只是颜色好看,照在地上金灿灿的,像是给水泥地刷了一层薄薄的蜜。

“阿黄。”老李忽然叫它。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老李没有接着说下去。他靠在藤椅里,眯着眼睛看着院墙上那根枯了的丝瓜藤,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把手伸下来,放在阿黄的脖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毛。那只手很轻,轻到阿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抖。是一种很慢的、从身体最里面渗出来的颤抖,像是某个看不见的零件终于开始松动了。

“你说,”老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阿黄差点没听见,“狗能活多少年?”

阿黄歪了歪头。它听不懂这个问题,但它听懂了老李说这句话的语调――那不是在问它,那是在问他自己。或者说,是在问院子里那根枯藤,问墙头上那片薄云,问这个沉默的冬天里所有不会回答的东西。

老李的手停在阿黄的脖子上,不动了。

“十年?十五年?”他自自语,“也够了。够长了。”

他把头靠在藤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一条一条地亮起来,像是被光刻画的地图。阿黄抬头看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窝比去年深了许多,颧骨也更突出了,整张脸像是被时间慢慢削薄了的一层木头。

阿黄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老李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舔什么舔,咸的。”

阿黄又舔了一下。

---

傍晚的时候,起风了。

老李把藤椅搬回屋里,阿黄叼着藤椅的一条腿帮他拖。其实它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它的嘴咬在藤条上使不上力,反而把老李拽得歪了一下。老李骂了它一句“帮倒忙”,但还是让它叼着,人和狗各拽一边,歪歪扭扭地把藤椅拖进了堂屋。

“行了行了,”老李把藤椅摆正,拍了阿黄的屁股,“你的力气留着看门。”

阿黄摇着尾巴跑到门口,在门槛上趴下来,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巷子尽头。这是一天里它最重要的工作――守门。老李跟邻居说过,阿黄是他见过的最会看门的狗,不认识的人走到巷口它就能听出来,认识的人来了它会摇尾巴去迎。其实那些人老李也没什么交情,无非是收电费的、送煤的、居委会的大姐。但阿黄不管这些,只要是老李让它进的人,它就把尾巴摇成螺旋桨;老李没说话的,它就横在门口,一声不吭地盯着对方,盯到人家自己走开。

老李坐在堂屋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升起来,变成一层薄薄的蓝灰色。他抽了两口就按灭了,不是因为不想抽,是因为胸口又开始闷了。他把烟头放进烟灰缸里,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小药瓶。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阿黄在门槛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老李说,“老头子抽烟你也要管?”

阿黄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巷子。

天黑了。冬天黑得早,五点半太阳就沉到了楼房后面,巷子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阿黄的耳朵偶尔动一下――有脚步声经过,是隔壁王婶买菜回来;有自行车铃铛响,是巷口的张哥下班;有猫叫了一声,是那只经常在墙上走的花猫。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老李在藤椅上打起了瞌睡。他的头歪在一边,呼吸很粗,像拉风箱一样,吸进去的时候带着一声尖细的哨音,呼出来的时候闷得像堵了半截。阿黄从门槛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藤椅旁边,在他脚边重新趴下来。

它没有睡。它听着老李的呼吸,耳朵跟着那呼吸的节奏微微转动。吸进,呼出。吸进――忽然停了。

阿黄猛地抬起头。

停了大约三秒。然后老李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身体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那种粗重而费力的呼吸。

阿黄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没有再把头低下去。它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老李模糊的轮廓,耳朵竖着,一秒一秒地数着他的呼吸。

外面起风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扯了下来,晃晃悠悠地落在门槛外面。阿黄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又看了一眼藤椅上熟睡的老李。

然后它把尾巴卷起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冬天还很长的。

但今晚,窝里有旧棉袄,藤椅上有熟悉的烟草味,头顶上有老李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像一座老钟在敲。

阿黄把鼻子往老李的鞋面上又蹭了蹭,终于闭上了眼睛。_c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