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发出一声尖叫――那种狗在极度恐惧时才会发出的、尖锐而短促的声音,不像吠,像一根弦被崩断了。它用全身的力气抵住老李的腿,把他往石凳的方向推。它不是有意识的,它的身体比它的脑子更快,它知道这个人要倒了,而石凳可以接住他。
老李被它顶得踉跄了一步,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拐杖倒在地上,啪地一声,滚了两圈,停在了石板缝里。
河边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柳条疯狂地摆动,枯枝互相抽打,发出啪啪的声响。阿黄站在老李两腿之间,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仰着头,用鼻子疯狂地蹭他的下巴、他的脸颊、他的耳朵。它舔他的脸,舔了一嘴咸涩的汗。它用爪子扒他的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把他身体里那个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扒出来。
老李的手终于抬起来了,落在它背上。
“没事。”他说。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阿黄不舔了。它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怦,怦,怦。还在跳。但跳得很乱,不像平时那样稳稳当当的,像一只撞在玻璃上的飞虫,慌慌张张地扑腾着。
它在老李怀里趴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风停了,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春雷的闷响,久到云层裂开一条缝,一束阳光直直地打下来,照在老李灰白的头发上。
老李的手一直在摸它的背。一下。一下。一下。力道轻得像在摸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树叶。
“阿黄。”他忽然开口了。
阿黄抬起眼睛。
“如果哪一天,”老李说,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挑最轻的石头过河,“你早上起来,我怎么也叫不醒了――”
阿黄呜咽了一声。
“你听我说完。”老李的手按住它的头,不让它动,“你就去隔壁找王婶。王婶会给你饭吃。你乖一点,不要咬人。”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听懂了老李说这些话的声音――那种声音它从来听过。不是骂“傻狗”时的粗声粗气,不是讲故事时的慢悠悠,不是咳嗽时的痛苦。是一种它从来没有在人类嘴里听到过的、像是把自己身上什么东西剥下来的声音。
它的尾巴不摇了。
“走。”老李说,拍了一下它的屁股,“回家。老头子累了。”
这一次,阿黄没有跑在前面。
它走在老李左腿边,紧紧贴着,耳朵往后压着,尾巴垂着,每一步都踩在老李的影子上面。老李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更慢。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站着不动,闭着眼睛呼吸。阿黄也停下来,不催他,不看前面的路,只看他的脸。
从护城河到巷口,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中午的太阳变成了下午的太阳,久到早点铺收了摊,久到隔壁王婶又推开窗看了两次。
走到巷口的时候,老李停下来了。他扶着电线杆,弯腰,咳了一阵。这一次咳得特别长,长到阿黄开始用爪子扒他的裤腿,长到王婶从窗户里跑了出来。
“李叔?李叔你没事吧?”
老李摆摆手,没说话。他直起腰,脸色很白,但眼神还是稳的。
“没事,”他对王婶说,声音沙哑,“走累了。”
王婶看看他,又看看阿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给你热碗饭送过去。”
“不用――”
“李叔,你别跟我犟。”
老李没有再拒绝。他拄着拐杖继续往巷子里走,王婶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拐进家门,才转身回了自己屋。
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藤椅在堂屋里安静地待着,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灶台上的搪瓷杯还是空的。阿黄的窝里,那件旧棉袄团成一个圈,等着它回去。
老李没有去藤椅。他直接走进里屋,在床边坐下来,开始脱鞋。弯腰的时候他又开始咳,这次咳得很轻,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来驱动咳嗽了。他脱鞋脱了一半就停住了,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阿黄跑过去,钻到他和地板之间,用背顶着他的胸口。
它是一条土狗,不大,十来斤重,它的背脊只能撑住老李胸口的一小块面积。但它就是顶着,四条腿绷得笔直,尾巴夹紧,全身的肌肉都在用力。
老李感觉到了。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胸口上顶着一颗黄色的狗脑袋。狗耳朵往后翻着,狗眼睛向上翻着,眼白露出来,全是紧张和害怕。
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幅度很小,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像河面上那束忽然打下来的阳光。
“傻狗,”他说,手抬起来放在阿黄头上,“顶什么顶。你还能把老头子顶起来不成。”
阿黄没有松劲。
老李的手从它头上滑到脖子上,拍了拍。
“行了。我躺一会儿。就躺一会儿。”
他慢慢侧躺下来,头落在枕头上,身体蜷缩起来,膝盖往胸口收,像一只老猫。被子没盖,鞋脱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上。阿黄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跳上床,在老李蜷缩的身体旁边紧挨着他趴下来。它的下巴搭在他的胳膊上,鼻子正对着他的脸。
它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味道――不光是烟草和粥,还有一种它从来没闻过的味道。那种味道是酸的,带着一点点铁的腥气,从老李胸腔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混在他的呼吸里,越来越重。
阿黄把鼻子往前凑了凑,舔了一下他的下巴。
老李没有睁眼,但他伸手摸到了阿黄的耳朵,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揉着。
窗外,开春的第一场雨落下来了。雨点打在瓦片上,啪嗒啪嗒,从稀到密,从轻到重。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枯枝被雨打湿,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黑。有一只麻雀在雨里飞过,翅膀扑棱棱的,消失在邻居家的屋檐下。
屋里很暗。雨声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只剩下老李粗重的呼吸,和雨点敲在瓦片上的节奏。
阿黄没有睡。它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数着老李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
但它还在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