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平时晚。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的旧棉垫上,两只前爪伸直了搭在脑袋前面,耳朵贴着地面。它早就醒了――每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它就会醒,这是骨子里的习惯,流浪的时候学的。那时候睡在垃圾桶后面或者桥洞底下,天不亮就得挪窝,不然清洁工的扫帚会打到身上来。
它抬起头,抖了抖耳朵,听见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就停了。
老李还睡着。他昨晚没有上床,就歪在藤椅上过了一整夜。身上的毛毯滑下来一半,搭在膝盖上,另一半垂在地上,被阿黄压住了一个角。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从喉咙里经过,发出一种干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
阿黄站起来,前爪往下压、屁股撅高,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它抖了抖全身的毛,走过去把鼻子凑到老李垂下来的手背上,轻轻嗅了一下。
凉的。
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只手。手背上的皮肤很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舔上去有一点咸,还有昨晚残留的烟草味。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阿黄退后一步,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藤椅里的老李。
它不知道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但它感觉到了。老李平时天不亮就会醒,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咳嗽几声,然后拍拍阿黄的脑袋说“走,出去”。然后一人一狗穿过巷子去护城河边,老李蹲在堤上抽第一根烟,阿黄在草丛里追麻雀。那是他们一天里最固定的仪式,风雨无阻,比钟表还准。
可是今天,仪式断了。
阿黄在藤椅前等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灰蒙蒙变成鱼肚白,隔壁老赵家的公鸡打了两遍鸣,巷子里陆陆续续有了响动――自行车铃铛的声音,铁门拉开的声音,谁家的媳妇在喊孩子起床上学。世界照常运转,但老李没有醒。
阿黄终于忍不住了。它把两只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伸长脖子去够老李的脸。它的舌头碰到了老李的下巴,胡茬扎在它的舌头上,硬硬的、痒痒的。它舔了一下、两下、三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哼哼声,像在说:起来呀。
老李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白泛黄,瞳孔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他花了三四秒才找到阿黄的脸,嘴唇动了动:“……阿黄。”
声音干得像砂纸。
他撑着扶手想坐直,胳膊却抖得厉害,使不上劲。阿黄跳下去,站在旁边,尾巴慢慢地摇了一下,眼睛一直盯着他。老李又试了一次,这次咬住了牙,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终于把上半身撑直了。他靠在椅背上喘了好一阵,胸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煮开的粥在锅里冒泡。
“今天……不出去了。”他说,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黄歪了一下脑袋。
它听懂了“出去”这个词。“出去”是一天里最好听的词,比“吃饭”还好听。“出去”意味着护城河、草丛、麻雀、老李手里那根冒烟的白色小棍,意味着它可以在野草里打滚,可以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可以听老李哼那首调子怪怪的老歌。而现在老李说“不出去”,这比雨天不出门更让它困惑――今天明明没有下雨。
老李撑着藤椅的扶手站起来,膝盖弯了两下才打直。他扶着墙慢慢走到灶台边,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从他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衣领,他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
阿黄跟在他脚后跟,寸步不离。
老李蹲下去,把昨晚剩的稀饭倒进蓝边大碗里,又从碗柜里摸出半个馒头,掰碎了泡进去,搅了搅,搁在地上。他的手还在抖,碗搁下去的时候磕在砖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吃吧。”
阿黄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老李。
它没有吃。
老李靠在灶台边,一只手撑着台面,看着阿黄,叹了口气:“吃啊,看我干啥,我又不是饭。”
阿黄把鼻子凑到碗边闻了闻,舔了一口,然后又抬起头看老李。
老李没办法,扶着灶台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吃,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看门。”
阿黄这才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起来。它吃得很慢,每吃几口就要抬头看老李一眼,确认他还站在那里。
老李看着阿黄吃完了碗里的东西,点了点头,又扶着灶台站起来。这个过程花了他将近十秒钟――先把重心移到一条腿上,另一只手抓住灶台的边,咬住牙,往上撑。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像老旧的合页。
他走回藤椅边,坐下来,把滑到地上的毛毯捡起来,盖在腿上。然后他看见了小桌上的闹钟,闹钟的时针指向八点。
已经八点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睡到八点过。在厂里干活的时候六点就得起来,退休以后也没改过来,每天五点半准时睁眼。今天睡到八点,不是睡过头,是起不来。
老李靠在藤椅上,闭上眼,好一会儿没说话。
阿黄趴回棉垫上,把脑袋枕在他的拖鞋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方块。阿黄的下巴搁在老李的脚背上,能感觉到那只脚的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水面上。
上午过得很慢。
老李在藤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除了起来上了两趟厕所,几乎没动过。他平时闲不住,不是修修这个就是弄弄那个――把院子的篱笆扎紧一点,把石榴树多余的枝剪掉,把阿黄的狗窝重新铺一遍。今天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睁开眼看着窗外,不说话,也不抽烟。
阿黄察觉到了这种反常。它把脑袋搭在藤椅扶手上,用鼻子去拱老李的手,把他的手从扶手上拱下来,然后钻到那只手下,让老李的手掌落在自己脑袋上。
老李的手指动了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挠着阿黄的后脑勺。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
就这样,整个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老李去灶台边给自己下了碗面条。他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拿着筷子搅锅里的面,另一只手撑着灶台。水蒸气扑在他脸上,他还是觉得冷。
他把面条端到小桌上,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阿黄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老了。”老李对着墙壁自自语,“以前一碗面三分钟吃完,现在吃两口就饱了。”
他把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面条倒进阿黄的碗里。阿黄闻了闻,面条里有白菜叶子和一点点肉丝,比它的稀饭香多了。但它没有马上吃,而是等到老李又坐回藤椅里,才低头吃了几口。
下午比上午更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