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让阿黄去院子里。阿黄不想去,但老李站起来打开门,指了指外面:“去,尿尿去。憋了一天了,肾憋坏了。”
阿黄站在门口,看看门外的院子,又看看屋里的老李。它走出去两步,在石榴树下尿了一泡,然后立刻转身跑回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它冲到藤椅前,确认老李还在那里,才喘着气趴下来。
老李看着它,眼角挤出一丝笑意:“傻狗,我还能跑了不成。”
阿黄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大口喘气,舌头耷拉在嘴边。它刚才跑得太急了,不是怕老李跑了,是怕自己不在的那几秒钟,老李又会咳起来。
可是今天老李几乎没怎么咳。
不是好了。阿黄不懂这个,它只知道那声咳嗽没来。但老李知道――不咳比咳更糟糕。咳说明身体还在抗争,不咳说明身体连抗争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痰堵在里面,堵得严严实实,像一团湿棉花塞在气管里,每一口气都要从棉花的缝隙里钻过去,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
天色慢慢暗下来。
秋天的白天本来就短,太阳一偏西,光线就变得稀薄。屋里那盏灯泡还没开,暗沉沉的,家具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老李还是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毛毯,毛毯上趴着阿黄。
隔壁老赵家开始做晚饭了,油锅的滋啦声和葱花的香味飘过来。阿黄的鼻子抽动了两下,但它没有动。它已经一整天没有离开老李超过三步了。
“饿了吧?”老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阿黄摇了摇尾巴,尾巴敲在藤椅腿上,噗噗地响。
老李想站起来,试了一次,没成功。他停了一会儿,积攒力气,再试一次,这次咬着牙站起来了。他走到灶台边,打开碗柜,里面还有半锅中午剩下的面条,已经坨了。他看了看,又关上碗柜,打开米缸,舀了两碗米倒进锅里,加水,点火。
煮粥要半个小时。他站在灶台前,等着水烧开,等米粒在锅里翻腾。阿黄蹲在他脚边,把身体的侧面贴着他的小腿,那条腿微微发着抖――不是冷的,是站不住了。
粥煮好了。老李照例把锅底最稠的部分盛进蓝边大碗,放在地上晾着。自己盛了一碗稀的,端到藤椅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怎么吃。
老李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阿黄把蓝边碗里的粥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没动。它回到棉垫上,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耳朵却一直竖着,监听着老李的每一声呼吸。
夜深了。
巷子里的人声渐渐消失,窗户外面暗得什么都看不见,连那棵石榴树都融进了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更黑一点的轮廓。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悠长的,像一只巨大的兽在夜里叹了一口气。
老李没有上床。
他已经在藤椅上睡了两晚了。今晚还是藤椅。他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阿黄把自己盘成一团,紧挨着他的拖鞋,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给那双冰凉的脚。
半夜,老李又咳了一次。
这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咳嗽。阿黄一下子抬起头,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它看不见老李的脸,但能听见――那声咳嗽从胸腔深处翻上来,闷闷地响了两声,然后被老李咬住了,硬生生压了回去。
老李的呼吸变得更粗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尖锐的哨音,像是风从很窄的门缝里挤进来。每一次呼气都拖得很长,长得让阿黄的心跳也跟着变慢了。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在黑暗中找到了老李的手。它舔了舔那只手的虎口,那里有一个被烟熏黄的老茧,咸咸的,涩涩的。它舔了很久,直到老李的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捏了捏它的爪子。
“没事。”老李在黑暗中说,声音哑得像破锣,“睡吧。”
阿黄没有睡。
它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朝着老李的方向,一刻都没有转开。它数着他的呼吸,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要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障碍才能抵达它的耳朵。
它突然想起来一个画面。
那是它刚来这个家没多久的时候。有一天下午,老李在藤椅上打盹,它趴在他脚边。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它快要睡着了。忽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掉下来一颗石榴,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它吓得跳起来,对着门口汪汪叫。老李被它吵醒了,没有骂它,反而笑了。
“一个石榴就把你吓成这样。”老李挠着它的脖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流浪狗,怎么胆子越来越小了。”
它那时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胆子变小了。在街头流浪的时候,它敢跟比它大一倍的狼狗抢食,敢在车流里横穿马路,敢在雷电交加的夜里睡在露天。那时候它什么都不怕,因为它什么都没有。
现在它什么都怕。
怕老李的咳嗽,怕老李不出门,怕老李不吃东西,怕老李半夜不睡觉在藤椅上坐到天亮。怕所有跟以前不一样的事情。
不是胆子变小了。是有了怕失去的东西。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窗棂。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阿黄的脸上。它的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它趴回棉垫上,把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拖鞋是布面的,磨得起了毛,鞋底已经磨薄了,隐约能看见袜子的颜色。阿黄闻了闻,上面都是老李的味道――烟草味、汗味、铁锈味,还有一种它说不上来的、只有在老李身上才能闻到的气味。
它把鼻子埋进鞋口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世界在继续运转。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石榴树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隔壁老赵家的公鸡在酝酿着新一天的第一声啼叫。但在这个屋子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阿黄守着老李,在这个漫长的一天里,用尽了自己全部的耐心和全部的忠诚。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咳嗽会不会好,不知道“出去”的仪式还能不能恢复。它只知道一件事――
老李在这里,它就在这里。
不管这个“漫长的一天”还会持续多久。不管明天的天能不能准时亮起来。
凌晨时分,老李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虽然还是粗重,但至少平稳了。他的头歪在藤椅的一侧,嘴巴微张,一只手搭在阿黄的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阿黄在黑暗里摇了摇尾巴。
很轻,很慢,没有发出声音。
它怕吵醒老李。
漫长的一天结束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