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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0章 空椅与未冷的茶

天是大亮了,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罩在屋顶上。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灌进堂屋,吹得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阿黄猛地从藤椅下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它不是在等风,它在等那个熟悉的脚步声――老李起床去倒痰盂的声音,或者是他去厨房烧水的动静。

但进来的不是老李,是住在隔壁的王婶。

王婶手里拎着个菜篮子,脸上挂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一进门就喊:“老李啊,今儿个菜场有新鲜的猪肝,给你带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视线越过门槛,落在堂屋里的景象时,王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篮子里的猪肝还带着血丝,湿漉漉地摊在塑料袋里,散发出一股腥气。

老李还躺在藤椅里,头歪向一侧,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张。他身上那件蓝布棉袄盖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像是在午睡。但他胸口没有了起伏,那终日不断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咳嗽声,此刻也彻底消失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显得格外刺耳。

阿黄没有叫。它依然趴在藤椅旁,保持着那个守护了一夜的姿势。它抬起头,看向王婶,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深沉的困惑。它似乎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总是动来动去的人,现在一动不动了;为什么那个总是发出声音的人,现在这么安静。

“老……老李?”王婶颤着声又叫了一句,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

藤椅下,那堆阿黄一夜之间衔来的落叶,已经被踩脏了一角。老李的脚从棉袄下露出来,鞋面上沾着些许泥土和枯叶。

王婶伸出手,颤抖着去探老李的鼻息。她的手指刚碰到老李的皮肤,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冰凉的。

王婶一屁股坐在地上,篮子里的猪肝滚了出来,掉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她张大嘴,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一种类似于倒抽气的“嗬嗬”声。过了好几秒,她猛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来人啊!救命啊!老李不行啦――!”

阿黄被王婶的尖叫声吓得往后缩了缩,但它没有跑开。它看着老李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没过多久,院子里涌进了好多人。

邻居们、居委会的大妈、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小小的堂屋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叹息声、惋惜声、还有人低声咒骂这该死的世道。

“哎,独居老人啊,走了好几天才发现吧?”

“哪能啊,我看这身子还软着,估计就是今早的事。”

“这狗真通人性,守了一夜了吧?”

“老李也是可怜,老婆走得早,也没个孩子……”

阿黄被人群挤到了墙角。它缩在那里,浑身紧绷,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它不允许这些人靠老李太近,尤其是那个穿着白衣服、要把老李抬起来的陌生人。

“别让狗咬着人!”有人喊道。

王婶红着眼圈,手里拿着半根绳子走过来:“阿黄,乖阿黄,别闹,他们是来帮老李的。”

阿黄认识王婶,老李以前会给她送自家腌的咸菜。但它现在谁也不信。它弓起背,死死守住通往藤椅的那条路。那是它的领地,也是老李的地方。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试图上前驱赶它,阿黄猛地扑上去,在那人裤腿上咬了一口。并不重,只是警告。但它锋利的牙齿还是划破了布料,在那人小腿上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

“这死狗还护主呢!”那人气得抬脚要踢。

“别打!别打!”王婶赶紧拦住,“老李生前最疼这狗,你们别碰它!”

争执间,那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已经合力把老李从藤椅上抬了起来。老李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个失去了支撑的布偶,头无力地垂着。

阿黄眼睁睁看着老李被抬离了那把藤椅。

那一刻,它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几乎不像狗能发出的嚎叫。

“嗷呜――!”

那声音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和不解。它冲上去,想要咬住老李的裤脚把他拽回来,却被王婶死死抱住了脖子。

“阿黄!阿黄你别这样!老李走了!他走了啊!”王婶哭着喊道,力气却大得惊人。

阿黄拼命挣扎,爪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它看着老李被抬出院子,抬上那辆白色的、闪着红灯的车。车门关上,引擎轰鸣,那辆车载着它世界里唯一的光,绝尘而去。

院子里瞬间空了下来。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脚印和几片被踩烂的落叶。王婶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根绳子,生怕阿黄追出去。

阿黄站在院子中央,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看着那辆白车消失的方向。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它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

过了很久,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堂屋。

藤椅空了。

那把老旧的、藤条已经磨得发亮的椅子,此刻孤零零地立在窗前。椅面上还残留着老李的体温,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和淡淡的汗味。

阿黄走到藤椅前,前爪搭在扶手上,费力地爬了上去。

藤椅很宽,以前老李坐的时候,它会蜷缩在他的脚边。现在,它把整个身体都缩在椅子里。那里还有老李的味道,还有他身体压出来的凹陷。

它把头埋进那个凹陷里,深深地吸气。

烟草味,铁锈味,还有那种属于老人的、特殊的气息。

阿黄静静地趴着,一动不动。外面的喧闹仿佛都远去了,世界只剩下这把椅子,和它鼻尖萦绕不散的味道。

王婶收拾完地上的猪肝,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眼泪又下来了。她想过去把阿黄抱下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造孽啊……”她低声念叨着,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王婶泡了一杯茶,是那种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她把茶杯端到堂屋,放在藤椅旁边的矮几上。

“老李,喝茶吧。”她对着空椅子说了一句,然后又对阿黄说,“阿黄,你也喝点水。”

阿黄没有理她。它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

茶气袅袅上升,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就像老李的生命一样。

阿黄不懂死亡,它只知道,那个总是喊它“阿黄”的人不见了。它守在这里,守着这把椅子,守着这杯茶,守着这满屋子的味道。

或许,只要它守得够久,那个味道就不会散。

或许,只要它等得够长,那个身影就会再从门口走进来,骂一句“这死狗又上椅子了”,然后伸手揉乱它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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