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凉了那杯茶。
阿黄把下巴搁在扶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它在等。
阿黄在藤椅上趴了很久,久到那杯茶从冒着热气,变成温的,最后彻底凉透了。
王婶又进来了几次。她把老李平时舍不得吃的罐头打开,倒在破瓷碗里,放在阿黄面前;又换了几次清水,劝它:“阿黄,吃点吧,老李肯定希望你吃得饱饱的。”
阿黄看都不看那碗肉。它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门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有开灯,堂屋里一片昏蒙。藤椅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只有老李残留的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网,笼罩着阿黄。
它开始做梦。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飘着柳絮的春天。老李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护城河边走。阿黄跟在后面,追着那些飘来飘去的白毛毛,摔了好几个跟头,惹得老李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河边的白鹭,扑棱棱地飞向蓝天。
“阿黄,回家吃饭喽!”梦里的老李回过头,朝它招手。
阿黄猛地从藤椅上抬起头,心脏狂跳。
门口没有人。
只有冷风灌进来,吹得那杯冷茶水面泛起涟漪。
阿黄跳下藤椅,冲到门口。它站在门槛上,看着黑洞洞的院子,看着院门外那条长长的、寂静的小巷。巷子尽头,偶尔有手电筒的光晃过,那是晚归的路人,但没有一个是老李。
它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回堂屋,用鼻子用力顶了顶那杯冷茶。茶水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下来。阿黄伸出舌头去舔,那味道又苦又涩,完全没有老李喝进去时的那种香气。
它不再碰那杯茶。它重新跳回藤椅上,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尽量占据老李以前坐的那个位置。
夜深了,周围彻底安静下来。邻居家的电视声关了,婴儿的哭闹声停了,连巷子里的野猫也不再叫唤。
阿黄把头埋进前爪里,耳朵却竖得笔直。
它在听。
听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听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听老李带着咳嗽的喘息声。
它等啊等,等到月亮爬上了中天,等到窗外的树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有等到那声开门的响动。
王婶大概是睡下了,隔壁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阿黄忽然从藤椅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它跳下椅子,开始在屋子里焦躁地踱步。它走到厨房,用爪子扒拉老李平时放剩饭的柜子;它走到卧室,把床底下的拖鞋拖出来,那是老李最喜欢穿的那双旧棉拖;它又把老李挂在墙上的旧外套扯下来,叼在嘴里,满屋子转。
它不相信老李就这么走了。
它记得有一次老李去邻村喝喜酒,也是醉醺醺地一夜未归。那天晚上阿黄就是这样,在家里把东西拖得到处都是,等着老李回来骂它。
这一次,是不是也是这样?
阿黄把那件旧外套拖回藤椅旁,放在老李平时放脚的位置。它趴下来,把鼻子贴在衣服上,深深地吸气。
味道淡了。
阿黄慌了。它开始疯狂地在屋子里乱窜,用爪子在地板上抓挠,发出刺耳的声音。它把角落里的扫帚碰倒,把墙角的废纸篓踢翻,纸片散了一地。
“汪!汪汪!”
它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隔壁传来王婢含糊的梦呓声,还有翻身的声音。
阿黄停下来,喘着粗气,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它看向那把空荡荡的藤椅,看向那杯早已冷透的茶,再看向窗外那无尽的黑夜。
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它。
它不懂死亡,不懂永别。但它本能地感觉到,那个给它温暖、给它食物、喊它名字的人,可能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阿黄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藤椅旁。
它不再折腾了。它把身体紧紧贴着老李的外套,把下巴搁在那件衣服的袖口上。
它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在半梦半醒之间,它仿佛又听到了老李的咳嗽声,就在耳边。它猛地惊醒,四周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天快亮的时候,阿黄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它没有梦见柳絮,也没有梦见老李的笑声。它梦见自己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奔跑,到处都是藤椅,到处都是落叶,但无论它跑得多快,都找不到出口。老李的声音在迷宫深处呼唤它:“阿黄……阿黄……”
它朝着声音跑去,却越跑越远。
醒来时,晨光熹微。
阿黄趴在藤椅上,浑身被冷汗浸湿。它抬起头,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看着院子里飘落的几片新叶。
它站起身,走到那杯冷茶前,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阿黄打了个冷战。
它抬起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堂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呜咽。
“呜……”
那声音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质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和等待。
它又跳回藤椅上,把身体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老李留下的那件旧外套里。
它在等。哪怕只有一丝气味,哪怕只有一场梦。
只要它还守在这里,老李就没有真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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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