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就这样趴着,不吃,不喝,不动。像一座被遗弃在秋风里的、忠诚的雕塑。
喧嚣终于散去,像退潮的海水,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
院子里的人群走了,救护车和殡仪馆的车也走了。张婶红着眼圈,给阿黄倒了一大碗清水,又把昨夜剩下的半盆狗粮摆在它面前,临走前摸了摸它的头,声音沙哑:“阿黄,听话,吃点东西……老李走了,以后……以后婶子给你送饭。”
阿黄没有动那碗水,也没有看那盆狗粮。它只是趴在藤椅旁,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空了的藤椅。
老李不在了。
那个会说话、会咳嗽、会摸它头的老李,真的走了。不是去医院挂几天水就能回来的那种“走”,而是像晨雾遇到阳光一样,彻底消失了的“走”。阿黄不懂什么叫死亡,但它身体里的每一个本能都在尖叫――那个味道,那个声音,那个温暖,再也没有了。
堂屋里的光线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缓慢偏移。那块盖过老李的白布已经被收走了,但藤椅上似乎还印着一个人的形状,蓝格子薄毯皱巴巴地堆在一角。空气里,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和铁锈味,正被一种空旷的、带着灰尘气息的寂寞所取代。
阿黄慢慢站起来。它的动作很迟缓,像是老了十岁。它绕着藤椅走了一圈,用鼻子小心翼翼地嗅着扶手,嗅着坐垫,最后把头埋进那堆皱巴巴的毯子里,深深地吸气。
那里,还剩最后一丝极淡的、属于老李的余温。
它把前爪搭在藤椅上,试图把自己塞进那个凹陷的地方。它想用身体去捂热那块冰凉的坐垫,就像刚才想用体温去捂热那只垂落的手一样。但它太大了,塞不进去。它试了几次,最后只好趴在藤椅前面的地上,把下巴搁在坐垫的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它在等。
等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响起,等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等那声带着咳嗽的“阿黄,吃饭了”。
时间在寂静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座钟还在“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阿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院子里梧桐叶子落地的声音。一片,两片……又是好几片叶子被风吹了进来,落在它脚边,落在藤椅下。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去把落叶叼出去。它只是看着它们,看着它们在晨光中慢慢失去水分,变得枯黄、脆弱。
张婶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一次,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粥。那是阿黄以前最爱吃的,老李总会把自己碗里最稠的部分挑给它。
“阿黄,吃点吧,不吃身体垮了……”张婶把碗放在它面前,伸手想摸摸它。
阿黄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噜。它不是对张婶有敌意,它只是不能分心。它怕自己一转头,老李就回来了,而它没看见。
张婶的手僵在半空,眼泪又下来了。她叹了口气,把粥碗放在地上,起身离开了,临走时轻轻带上了堂屋的门。
门关上了。世界又只剩下阿黄和这张空藤椅。
太阳渐渐西斜,屋里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最后又暗了下来。阿黄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它的胃里空空如也,但并不觉得饿。它的喉咙干得发疼,却不想喝水。它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听觉和嗅觉上。
它听到了远处收垃圾车的铃声,听到了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飘过来,听到了小孩子放学回家的嬉闹声。但这些声音里,唯独没有老李的声音。
天黑了。
没有开灯,堂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方惨白的光影。阿黄终于动了动,它太累了,不得不换了个姿势,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一些。它把鼻子埋在前爪里,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老李的味道。
它在梦里,似乎又听到了咳嗽声。很轻,很闷,像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阿黄猛地惊醒,耳朵竖得笔直,心脏狂跳。它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藤椅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没有咳嗽声。
阿黄慢慢垂下头,把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它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呜咽,像是在问:为什么还不回来?
这一夜,阿黄醒来了无数次。每一次醒来,它都会第一时间去看藤椅,去听门外的动静。每一次失望,都像一把钝刀,割在它心上。
第二天清晨,天光再次亮起时,阿黄终于站了起来。它的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僵硬麻木,走路一瘸一拐。它没有去碰那碗已经干结的肉粥,也没有去喝那碗清水。
它走到了门口。
门是虚掩的。它可以用鼻子顶开它,像往常老李出门时那样,溜达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或者去大门口看一眼路上的行人。
阿黄盯着那条门缝,盯着外面那个明亮的世界。
它的爪子抬了起来,搭在门板上。只要轻轻一推,它就能出去了。
但它停住了。
它想起了老李最后一次出门时的样子。他回头看了它一眼,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了门。
阿黄慢慢、慢慢地把爪子收了回来。
它不能出去。如果它出去了,老李回来,找不到它怎么办?如果老李敲门,它不在家怎么办?
它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藤椅旁。这一次,它没有直接趴下,而是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住蓝格子薄毯的一角,把它拉平,盖好,仿佛老李只是睡着了,怕冷。
然后,它趴回那个属于它的位置,下巴搁在藤椅的边缘,眼睛望向门口。
窗外的梧桐树上,又一片叶子落了下来,打着旋儿,飘进屋里,正好落在藤椅的底下。
阿黄看了一眼那片落叶,没有去动它。
它只是静静地趴着,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守着这片正在迅速冷却的、属于两个生命的温暖余烬。
空屋,孤狗,旧藤椅。
岁月,就在这无声的守候中,悄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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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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