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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8章 空椅余温

天光是在一种近乎残忍的寂静中,一点点漫进堂屋的。

没有鸡鸣,也没有邻居家早起升煤炉的动静,昨夜的风似乎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吹散了。阿黄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在藤椅旁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它的眼睛干涩,却再也流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空洞地望着老李那只垂落的手。

那手,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温度,变得僵硬、苍白,在晨光熹微中泛着一种蜡质的冷光。

阿黄没有再试图去舔它,也没有再去拱他。它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它此前从未接触过的概念――有些东西,已经消失了。不是出门买菜,不是去医院挂水,而是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再也燃不起来了。

就在这片死寂中,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粗暴的拍打声。

“砰、砰、砰!”

“老李!老李开门!醒醒!”是隔壁张婶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恐慌,“我听见动静不对,老李!阿黄!开门啊!”

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是熟悉的声音,是平时会给它丢骨头、会跟老李吵架拌嘴的张婶。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噜,似乎想回应,却又不敢离开老李身边半步。

门被拍得越来越响,还夹杂着其他邻居的议论声。

“这咋没动静啊?昨晚好像听见老李咳得厉害……”

“不会出事了吧?”

“快找人把门撞开!”

阿黄听不懂“撞开”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但它敏锐地捕捉到了人群中的躁动和那股透过门板传来的、属于陌生人的焦虑气息。它的后背毛发微微竖起,这是一种防御姿态。它看了一眼毫无生气的老李,又看向堂屋通往院子的门,身体在“守护”和“预警”之间剧烈摇摆。

“咣当”一声,院门被外力强行推开,木栓断裂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几个人影涌了进来,为首的是满脸焦急的张婶,后面跟着几个胆大的男邻居。当他们看到堂屋里这幅景象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晨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藤椅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老人身上,也落在他脚边那条死死盯着众人的土狗身上。阿黄没有叫,也没有扑上去,它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种让人心碎的无助。它把老李的脚,护在了自己的身体阴影里。

“老李!”张婶颤声叫了一句,快步冲过去,伸手去探老李的鼻息。

阿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体前倾,做出了一个半阻拦的姿态,但它没有咬下去。它认得张婶,它只是……不想让别人碰老李。

张婶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她看着老李灰败的脸色,又看了看阿黄那双通人性的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收回手,后退了一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地对身后的男人们说:“没了……没气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引起了人群的一阵骚动和低语。

“快!打电话叫救护车!不对,叫……叫收尸队吧……”

“唉,早知道昨天就该去看看他……”

“这阿黄,守了一夜了吧?你看它眼睛,都直了。”

人们围在门口,没有人敢再贸然上前打扰这一人一狗最后的相伴。阿黄听不懂他们的话,但它能感觉到气氛的沉重。它看到张婶在哭,看到那些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叔叔伯伯们都低下了头。它不明白“没了”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这些人进来后,老李身上的那股味道――那股它熟悉了一辈子的烟草味、汗味和衰老的味道――正在被一种冰冷的、陌生的气息迅速覆盖。

这时,院外传来了更加刺耳的声音。

“呜――呜――呜――”

那是阿黄听过很多次的救护车声音。每当老李病情加重,这声音就会停在门口,然后把老李拉走。阿黄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丝光亮!它猛地站了起来,甚至往前挪了两步,紧紧盯着院门的方向。

它以为是来接老李去医院的!它以为老李有救了!

阿黄的尾巴甚至不受控制地轻微摇晃了一下,那是它在期待老李醒来,像往常一样骂一句“死狗,别挡道”,然后被扶上担架。

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提着急救箱走了进来。他们看到老李的状况,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下瞳孔和脉搏,然后摇了摇头。

“走了有一阵子了,不用送医院了。”一个医生说。

“通知殡仪馆吧。”另一个说。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看懂了他们的动作――他们没有把老李扶起来,没有给他插管子,而是拿出了一块白布。

当那块白布缓缓盖住老李的头,遮住他那张阿黄看了无数次的脸时,阿黄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

“嗷――呜――”

那不是平常的吠叫,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声音。它猛地向前冲去,却被张婶一把抱住。

“阿黄!阿黄别去!别吓着大夫!”张婶哭着抱住它的脖子,死死按住它。

阿黄拼命挣扎,爪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它看着那块白布,看着那个曾经温暖如今却冰冷僵硬的身体被一点点遮盖。它不明白为什么要盖住他,它只想再看一眼老李的眼睛,只想再舔一下他的手。

几个男邻居合力将老李连人带椅子稍微抬了抬,那是要在家里短暂停灵的规矩。在这个过程中,藤椅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阿黄停止了挣扎。它不再看那些穿白衣服的人,也不再理会抱着它的张婶。它慢慢、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的腿缝,死死地盯着那张空了一半的藤椅。

藤椅上,蓝格子薄毯还盖着老李的身体,但那个会摸它头的人不见了。

藤椅旁的空地上,散落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藤椅下,还有几片。

阿黄突然挣脱了张婶的怀抱。它没有再扑向担架,也没有再叫唤。它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回藤椅旁。它低下头,把鼻子凑近老李刚才坐过的地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里,还剩下一点点余温。一点点,仅存的,属于老李的余温。

阿黄把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努力地、努力地想把自己蜷缩进那个已经空了的怀抱里。它把头埋在毯子的褶皱里,身体因为巨大的悲伤而剧烈颤抖着。

救护车的鸣笛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远去的声音。

人群开始忙碌,有人打电话,有人叹气,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但这所有的喧嚣,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阿黄什么都听不见了。它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张藤椅,这缕残存的余温,和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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