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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7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日子像墙角那架老座钟的摆,不紧不慢地晃着。钟面上的漆早就磨得斑驳,指针走动时,会发出一种疲惫的“咔哒”声,像老李的关节。阿黄趴在堂屋中央那张褪了色的藤椅旁,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这栋老房子里每一丝细微的响动。

秋天是真的深了。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一天比一天黄,风一吹,就像疲倦的蝴蝶,打着旋儿飘下来,有的落在门槛外,有的被风卷进屋里,躺在阿黄每天清扫得干干净净的泥土地上。阿黄不喜欢这些落叶。它们枯黄、卷曲,踩上去沙沙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它总觉得,这些叶子是从老李咳嗽的声音里长出来的,每一片都带着那种让它心慌的、沉闷的震动。

老李今天的气色似乎比昨天又差了些。他大部分时间都陷在那张藤椅里,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薄毯。他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只是睁着眼,望着窗外那片不断有叶子飘落的梧桐树,或者望着墙上那张照片――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温婉。阿黄知道,那是老李心里最软、也最疼的地方。有时候,老李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的扶手,那上面光滑的包浆,是无数个日夜摩挲出来的。

阿黄轻轻叹了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嗬”。它站起身,四条腿因为长久趴卧而有些僵硬。它慢慢走到老李脚边,把脑袋搁在藤椅的边缘,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老李盖着的毯子。老李的手垂在身侧,指关节突出,皮肤松弛,上面布满了老年斑和细小的血管。阿黄用温热的舌头,极轻地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老李像是被惊醒了,眼皮动了动,低头看它。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过了一会儿才聚焦,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笑意。“阿黄啊……”他声音嘶哑,像含着一口沙,“又担心我哩?”

阿黄轻轻摇了摇尾巴,发出一声短促的“汪”,像是在安慰他:我在呢。

老李费力地抬起手,想摸摸它的头,但手臂只抬到一半,就脱力般地落了回去。他看着阿黄,眼神里充满了歉疚和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雾,散不开。“傻狗……我老了,不中用了……拖累你了……”他咳嗽起来,先是轻轻的闷咳,然后越来越剧烈,整个身子都在藤椅里颤抖,像风中残烛。

阿黄立刻紧张起来。它不再趴着,而是半立起身子,前爪搭在藤椅边上,焦急地看着老李。它不会像人那样拍背顺气,只能不停地用脑袋去蹭老李的另一只手,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它记得这种咳嗽,一开始只是偶尔几声,后来次数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沉,老李的脸也会从苍白变成一种不正常的潮红。每一次咳嗽,都像在阿黄心上抓一下。

老李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瘫在椅子里,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虚汗。他看了阿黄一眼,勉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没事……老毛病……歇会儿就好。”

阿黄不相信。它从藤椅边退开,在老李脚边来回走了几步,然后突然低下头,用鼻子去拱老李盖着的毯子角。它想把他拱起来,像以前那样,用嘴巴咬住他的裤脚,轻轻往外拽――那是它小时候,想让老李带它出去玩时的动作。但现在,它只使了一点点力气,生怕弄疼了他。

老李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微弱:“不去……阿黄,我不去哪儿……就在家,陪着你。”

阿黄停下了动作。它听懂了“在家”,也听懂了“陪着你”。它不再拱他,而是重新趴回藤椅旁的老位置,只是这一次,它把身体挨得更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从老李薄毯下透出的、越来越微弱的热气。它把下巴重新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卷了进来,打着转,最后落在了阿黄的脚边。阿黄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叶脉清晰,已经完全失去了水分,脆生生的。它没有去叼它,只是更紧地挨着老李。

老李又开始呢喃,声音很轻,像梦呓。“英子啊……你看,阿黄长大了……懂事了呢……”他叫着照片里那个女人的名字,眼神飘向远方,“我可能……快要去见你了……就是放心不下这傻狗……”

阿黄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它抬起头,看看老李,又看看墙上的照片。它不懂“去见”是什么意思,但它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出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种让它心慌的告别意味。它突然站起来,走到老李面前,伸出舌头,更用力地舔了舔老李垂着的手。

老李的手冰凉。阿黄的心猛地一沉。它记得,以前老李的手是温暖的,带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摸在头上很舒服。现在,这手越来越凉了。

老李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睛慢慢合上了,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起伏。阿黄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它就那么站着,保持着舔舐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老李沉睡(或许是昏迷)的脸。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影,尘埃在光柱里飞舞。藤椅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是老李身体下沉的重量压的。

阿黄慢慢蹲坐下来,这一次,它直接挨着老李的脚边。它不再看窗外的落叶,也不再听座钟的摆动。它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旁这个气息越来越弱的人身上。它把头轻轻靠在老李的脚边,闭上眼睛,但耳朵依然竖得笔直。

它在等。等老李醒来,再摸摸它的头,再喊一声“阿黄”。

秋风萧瑟,又一片叶子飘落,这次,落在了藤椅的底下,悄无声息。阿黄没有去捡。它只是静静地守着,像一座沉默的雕像,守着它世界里唯一的光和热,守着这片正在迅速流逝的温暖。它不懂离别的含义,但它知道,它要守住这里,守住这个味道,直到那个人再次睁开眼睛。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阿黄的呼吸和老李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个平稳而悠长,一个微弱而紊乱。在这栋充满了烟草味、药味和衰老气息的老屋里,一条土狗用它全部的生命本能,对抗着一个它尚不明白的巨大改变。它只知道,它不能离开,一步也不能。这是它对老李,用一生去践行的,无的承诺。

天色,是在一种极其缓慢、近乎挣扎的过程中,一点点暗下来的。

堂屋里的光线从明亮的灰白,逐渐过渡到昏黄,最后凝结成一种浑浊的、令人窒息的暗沉。老座钟还在“咔哒、咔哒”地走着,那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每一声都像是重重地敲在阿黄的心上。

老李睡着了。或者说,是陷入了某种更深沉、更让阿黄不安的静止状态。他不再咳嗽,也不再呢喃,连胸膛的起伏都变得微不可察。那只垂在扶手外的手,已经不再是冰凉,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活力的、类似石材的温度。阿黄把脑袋轻轻靠在那只手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它,但收效甚微。

窗外,风似乎小了一些,但落叶依旧执着地、一片接一片地飘进来。它们有的落在泥土地上,有的落在阿黄的爪边,还有的,甚至落在了老李盖着的毯子上。阿黄开始变得焦躁。它不时抬起头,竖起耳朵听一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又低下头,去嗅一嗅老李的手,或者去听听他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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