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走后的第三天,藤椅下面的落叶又多了几片。
不是阿黄从外面叼回来的。它已经三天没有出过门了。赵婶每次来送饭都会把门敞开一会儿,说阿黄,出去跑跑,尿泡尿,你都快憋坏了。阿黄不动。它趴在藤椅上,下巴搁在老李那件旧棉袄的袖口上,眼睛看着门口,尾巴不摇,耳朵不转。赵婶把门敞了半个钟头,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把灶台上那张老李的旧照片吹得翻了个面。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走过去用鼻子把照片拱回原位,然后又跳回藤椅上,重新把下巴搁在袖口上。
赵婶站在门口看着它做完这一切,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把饭放在灶台上,轻轻带上了门。
那几片新落叶是阿黄在夜里一片一片叼过来的。它没有出门,叶子是从哪里来的?赵婶第二天早上来收碗的时候才发现答案――窗台下面那盆老李养的君子兰,叶子被阿黄咬掉了好几片,参差不齐地散落在花盆周围,每一片都沾着狗的口水。君子兰是老李除了阿黄以外唯一养活的活物,养了五年,从一小株分成了两盆,每年冬天都开花,橘红色的花簇从墨绿色的叶片中间顶出来,是老李这间灰扑扑的小屋里最鲜艳的颜色。老李说过这君子兰是他老伴生前最喜欢的,老伴走了以后他就一直养着,浇水不敢多浇,晒太阳不敢多晒,冬天还要搬进屋里怕冻着。现在那盆君子兰被阿黄啃得像被羊群光顾过的菜地,只剩下中间最嫩的两片新叶还站着,其他的都被咬断了,横七竖八地躺在花盆里外。赵婶气得抬手要打阿黄,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她看见阿黄把那几片君子兰叶子整整齐齐地叼到藤椅下面,和其他枯叶放在一起,摆正,用鼻子拱了拱边缘,让它们和之前那些梧桐叶、银杏叶混在一起,就像那些叶子本来就是一起的。阿黄不知道君子兰和梧桐叶有什么区别。它只知道藤椅下面应该堆满落叶,因为老李看到落叶会笑。它在等老李回来,看到藤椅下面的落叶笑一下。
赵婶放下手,蹲在花盆旁边把还能种的君子兰叶片拾掇起来,嘴里嘟囔着“这狗真是成精了”。嘟囔完了,眼眶红了。她把碎叶子扫进簸箕里,想了想,又倒出来几片放回藤椅下面。阿黄看着她倒,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说谢谢。
第七天,赵婶把老李的拐棍从楼梯间捡回来了。那天救护车来的时候拐棍从担架上滑落,滚到了二楼拐角,不知被谁的脚踢到了墙边,靠在一个废弃的牛奶箱旁边,握柄上积了一层薄灰。赵婶用抹布擦了擦,想放到门后面。阿黄忽然从藤椅上跳下来,叼住拐棍的握柄不松口。赵婶扯了两下没扯动――那条狗的咬合力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牙齿陷进握柄被老李握了三年磨出的凹槽里,像是牙齿和凹槽本来就是一套的。她松了手,阿黄把拐棍拖到藤椅旁边,靠着扶手放好。拐棍的底端没有橡胶套,金属头子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阿黄听到这个声音,耳朵猛地竖起来,飞快地转头看向门口。它等了好一会儿,门没有开。它慢慢地转回头,把鼻子凑到拐棍的握柄上,闻了很久。握柄上还有老李手心的味道,烟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虽然已经被灰尘盖得淡了,但阿黄还是闻得到。它把下巴搁在拐棍上,闭上了眼睛。从此那根拐棍就再也没离开过藤椅扶手。赵婶扫地绕开它,擦桌子绕开它,就好像那根拐棍和藤椅已经长在了一起,是这个屋子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藤椅下面,落叶越堆越多。
赵婶不再打扫藤椅下面的落叶了。她只扫灶台和床边的地面,藤椅周围那一圈她绕着走,拖把伸到一半就收回来。因为她发现阿黄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趴在藤椅下面,把那些枯叶垫在肚子底下,鼻尖埋在最上面一层叶片里,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缩在被子里的孩子在假装自己睡着了。那些叶子上老李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淡,阿黄就用新的叶子盖上去,一层压一层,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把那个正在消散的味道封存起来。
第十五天的黄昏,藤椅坐塌了半边。
不是阿黄坐塌的。是赵婶那天傍晚来送饭,站久了腿酸,想在藤椅上坐一下。她一屁股坐下去,藤椅左边那根支撑腿咔嚓一声断了,整个椅面歪过去,把她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阿黄从灶台边冲过来――不是冲赵婶,是冲藤椅,它绕着歪倒的藤椅转了好几圈,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鼻尖凑到断裂的木茬口上嗅,用爪子去刨,仿佛那断掉的椅腿不是木头,是老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赵婶想把藤椅扶正,阿黄挡在藤椅前面,两条前腿撑着椅面不让碰,脊背的毛从脖子一路炸到尾巴根。它从不这样,这条狗从来没用这种姿态对过她。赵婶愣在原地,手僵在半空,她看见阿黄的眼神不是凶,是怕――那眼神就像一个小孩子看到一个陌生人在搬自己母亲留下来的最后一件家具。赵婶把手缩回去,抹了一把眼角,说你守着,我不碰,不碰。
后来那张塌了半边椅腿的破藤椅,谁也没再动过。它就那么歪在窗边,歪了许多日子。奇怪的是即便歪着,阿黄还是能精准地跳上去,把身子团在歪斜的椅面里,尾巴从扶手缝隙里垂下来。它习惯了歪着躺,习惯了在重心不稳的椅子里找到一个刚好能托住自己重量的位置。黄昏的时候,路灯还没有亮,屋子里的光线暗得只能看清轮廓。阿黄歪在那张塌了半边的藤椅上,下巴搁在扶手上,眼睛望着窗外那条护城河的方向。河面上又结了一层薄冰,远远看过去像一块灰色的铁皮。阿黄望着那块铁皮,耳朵每隔一会儿转动半寸,捕捉着楼道里每一个脚步声――但它期待的那一个,迟迟没有响起。
开春后,阿黄老了很多。
不是时间让它老的,时间只过了几个月。是等待让它老的。它的眼角下面多了两条深色的泪痕,嘴边的毛从土黄变成了灰白,趴久了站起来的时候后腿会打颤,要撑着拐棍才能站稳。它以前能一口气跑上五楼不喘,现在上下四层楼要歇三趟。赵婶带它去兽医院看过,医生说是年纪到了,身体机能自然衰退,没什么大病也开不出什么好药,多晒太阳,吃软一点。赵婶买了钙片碾碎了拌在粥里,阿黄吃了几天就不肯吃了。它不是挑食,它是觉得那碗粥太稀了。老李给它舀的粥永远是最稠的部分,米粒沉在碗底厚厚一层,筷子插进去都不会倒。赵婶给的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铁锈印子。阿黄把稀粥喝完,把碗舔干净,然后抬头看赵婶,眼神里没有责怪,但赵婶觉得那道眼神比骂她还让她难受。
五月的一天,阿黄忽然开始频繁地舔老李的拐棍。握柄那一截已经被它舔得发白,木头本身的颜色从深棕褪成了浅米黄,像是被反复浸洗过的旧布。赵婶听人说狗临死前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她不敢往下想,只是每天多跑了一趟,早中晚各来一次,每次推开门之前都要屏住呼吸,怕推开门之后看见阿黄不再抬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