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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6章 空屋

七月的一个傍晚,知了在楼下的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阿黄趴在藤椅下面,肚子贴着那堆已经碎成粉末的落叶,下巴搁在老李那根被舔得发白的拐棍上。它今天没吃早饭,也没吃晚饭,赵婶送来的粥还满满当当地搁在灶台上,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它不饿。它只是觉得很困,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它往地板里面拽,拽得很慢但很坚定,它没有力气也没有意愿去反抗。

迷糊中,它做了一个梦。梦里它躺在护城河边的草地上,春天刚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根的清香。有人喊它。阿黄――阿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它又怕叫不醒它。它睁开眼睛,老李站在它面前,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的皱纹都被阳光照淡了,看起来很年轻。老李笑着蹲下来伸出手,手掌上那些铁锈色的纹路还在,但那双手不抖了,稳稳地摊在它面前。老李的背后是护城河,河水很清,柳絮飘在水面上像一层薄雪。阿黄摇着尾巴扑过去,把脑袋塞进那个掌心里拼命地拱,舌头疯狂地舔过每一道熟悉的纹路,舔到满嘴都是铁锈味也不停。老李揉着它的耳朵,手心的温度透过耳根一路渗进它的骨头里,暖得它浑身发抖。

“跟我回家吧。”老李说。

阿黄把脑袋从老李掌心里抬起来,看着他的脸,尾巴摇得像一阵旋风。

窗外的知了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阿黄躺在藤椅下面,尾巴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摇给一个只有它能看到的人。赵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刚热好的粥,她看见阿黄似乎在笑。一条狗真的会笑吗?她不确定。但那一刻阿黄的嘴角确实微微翘着,眼角那两道泪痕被窗口漏进来的夕阳光照得发亮,像两条干涸的河床突然泛起了水光。

藤椅下面,落叶堆里,阿黄叼回来的那颗最圆的石头还安安静静地躺着,表面蒙了一层细细的灰,但圆润的形状没有变,像一颗没有来得及送出去的蛋。灶台上老李的照片还立在原来的位置,照片里的人穿着那件蓝色工装,鬓角微霜,嘴角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像是刚被人夸了什么。君子兰被赵婶重新移了盆,放在窗台上,仅剩的那两片新叶已经长高了,颜色是深沉的墨绿,在夕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蜡光。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咚咚咚,三步并两步,轻快急促――是楼上的小孩放学回来了,脚上穿着带响的卡通鞋,每踩一下都发出吱扭的声响。那个声音从四楼一路响到五楼,然后是一扇铁门被推开又被关上的闷响,接着是大人问“作业写完了没有”的熟悉嗓音。

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没有抬头。在它那只被岁月磨钝了的耳朵听来,这世上所有的脚步声都分两种――是你,或者不是你。刚才那个不是,但它也不失望。它已经等了太久,早就不再数日子了。对它来说,等待本身已经变成了生活,就像呼吸不需要记得,心跳不需要提醒。

它把鼻子往拐棍握柄的方向又拱了拱,深深吸了一下。那股烟草味和铁锈味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只有一条用一生去记住一个人的狗才能闻得到。

窗外,护城河的薄冰早已化尽,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沿河那一排梧桐树的新叶已经长满了枝头,绿得深深浅浅层层叠叠。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翻动一本看不见的书。

作者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等待。阿黄的等待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月两月,而是用尽了它生命剩余的全部长度。它把君子兰的叶子叼到藤椅下,守护着塌掉的藤椅,守着老李的拐棍――这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最原始的承诺,不需要语,也永远不会违约。

我想让阿黄走得安静、有尊严。它不是孤独地死去,而是在梦里和老李重逢了。那句“跟我回家吧”是它这辈子听到的第一句话,也是最想再听一遍的话。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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