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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3章 藤椅下永远少了一片叶子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那种噪音,但在阿黄听来比任何声音都好听。

“阿黄,你看,叶子又落了。”

梦里的阿黄蹲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着,应了一声。老李弯下腰,粗糙的手落在它脑袋上,从额头摸到耳朵,再从耳朵摸到下巴,指腹上的老茧刮过毛皮,痒痒的,暖暖的。

“这一片给老王,他爱喝酒,用叶子卷起来当口哨吹。”老李指着最大那片梧桐叶,声音带着疲惫但快活,“这一片给你,你当年就是在梧桐树下的垃圾桶旁边被我捡回来的――比这片叶子还皱。”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好像在分配什么珍贵的宝物。

阿黄在梦里舔他的手,舌头碰到他虎口上的伤疤,那道疤是他年轻时候在工厂被机器夹的,好了之后留下一道白印子,冬天会发痒。老李痒的时候就用另一只手搓那道疤,搓得皮都红了,阿黄就凑过去舔,舔得老李笑着推它的头,“行了行了,口水比药膏还管用。”

然后梦境变了。还是这间屋,还是这张藤椅,但阳光不见了,窗外是暗沉沉的雨夜。老李仰面靠在藤椅上,脸埋在阴影里,只有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腕上缠着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另一头连着一个挂在衣架上的药瓶。阿黄蹲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用体温焐热他冰冷的裤管。雨水打在梧桐叶上,啪啪啪的,把叶子一片一片打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巷子里,落在无人经过的青石板路上。

阿黄在梦里呜咽了一声,声音细得像漏风的风箱。它知道自己老了,连梦都做不完整了。从前它能梦见整条巷子的每一个细节――哪家门口堆了煤球,哪家窗台上晒了辣椒,哪根电线杆上贴了寻狗启事。但现在梦越来越短,越来越碎,有时候刚梦见老李的脸,就被腿疼醒。它的后腿越来越没力气了,站起来要费半天劲,走路的时候右后腿总是拖着,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磨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王奶奶说过,狗老了就是这样。先是走不动,然后是吃不下,最后是睡过去就不醒了。阿黄不怕睡过去――它怕的是睡过去以后,春天来了,梧桐叶又落了,没有人替老李收起来。

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藤椅旁的旧报纸沙沙作响。阿黄从浅梦中挣出来,睁开眼睛。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淡墨的画。它站起来,抖了抖被露水打湿的毛,走到门口,用鼻子拨了拨那几片叶子――一、二、三、四、五、六、七。第七片叶子的边缘已经干得卷成了圆筒状,像一封卷起来的信,信里写满了收信人看不懂的字。

阿黄想起了那年春天。也是这样的傍晚,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柳絮飘得像下雪,一团一团的,粘在阿黄的鼻子上,它打喷嚏,老李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蹲下来给它擦脸。“你个傻狗,连柳絮都怕。”他说。那天老李没有在藤椅上打盹,而是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是一个扎麻花辫的女人,笑得眼睛弯弯的。老李看着照片,阿黄看着老李。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草地上,一高一矮,一长一短,像两条平行的铁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它继续想。夏天的时候老李会把西瓜切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给阿黄。他把西瓜瓤挖出来放在小碗里,阿黄埋头吃得满脸都是汁水,吃完了老李用湿毛巾给它擦脸,一边擦一边数落:“吃得比我还快,你上辈子是猪啊?”阿黄听不懂猪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笑。冬天的时候老李的咳嗽会变重,整夜整夜地咳,阿黄就趴在他床边,用身体贴着他的腿给他暖脚。老李咳着咳着睡着了,阿黄还醒着,竖着耳朵听他每一声呼吸,直到天亮。

它又想。老李走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救护车停在巷口,几个穿白衣服的人把老李抬上担架。老李的手从担架边上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找什么东西。阿黄跟在担架后面跑,被王奶奶一把抱住,它在王奶奶怀里挣扎,叫得嗓子都劈了。救护车的门关上的时候,老李忽然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阿黄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合上了。但阿黄记得那一眼里的意思――那意思它一辈子都懂,却一辈子都说不出来。

那是老李最后一次看它。

阿黄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趴下来,把脑袋枕在老李的毛巾上。毛巾冰凉,已经没有老李的温度了,但阿黄还是喜欢趴在这里。因为在它简单的认知里,老李没有消失,只是暂时离开。他可能明天就回来,可能后天。明天和后天,在一条狗的世界里,没有太大的区别。

它闭上眼睛。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那七片叶子上,把它们染成银白色,像七枚不知面值的硬币,又像七个沉默的月亮。风吹进来,最靠边的那片叶子忽然碎了,碎成几片更小的碎片,风一卷就散了,飘到门外,飘到巷子里,飘到梧桐树下。

藤椅下永远少了一片叶子。但明天,阿黄会再去巷口捡一片回来,就像老李明天就会回来一样。它不知道什么叫无望的等待,它只知道,活着一天,就守着一天。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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