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阿黄醒着。它一直醒着。毯子上的味道淡了,像被水泡过的茶,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色气。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盯着门口。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从漆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冷冷的、金属一样的亮。
它渴。渴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着的棉花。它站起来,四条腿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枯叶。它走到厨房,水盆里那点浑水早就干了,盆底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它伸出舌头,去舔那层霜。冰凉,没什么滋味,化在舌面上,更像是在刮自己的肉。
它记得老李喝水。他用一个带裂纹的陶瓷杯,倒上冒着热气的开水,有时候会扔进一片干橘子皮。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喉咙里会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阿黄那时候趴在他脚边,听着这声音,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安稳的声音。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它走到窗边。窗帘缝里,外面的世界是白的。屋顶白了,树梢白了,楼下停着的自行车座上也白了。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不像柳絮,像撕碎的棉絮,无声无息地落下来。阿黄看过老李扫雪。他会穿上那件深蓝色的棉大衣,戴上狗皮帽子,拿着一把旧竹扫帚,在楼前扫出一条窄窄的路。阿黄就跟在他身后,脚印叠着他的脚印。老李会回头笑骂:“傻狗,别踩我刚扫干净的地方!”
它把鼻子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玻璃很凉,凉得扎鼻子。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很快又消散了。它看见楼下单元门口,王姨穿着红色的羽绒服,正和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说话。男人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雪地。王姨摇摇头,摊开手,像是在说什么难处。
阿黄认得那身制服。收电费的,查煤气的,都穿过。它不喜欢。那些人一进门,屋里的味道就变了。老李也会变得紧张,忙着递烟,忙着赔笑脸。
它离开了窗边。屋里越来越冷。暖气好像也停了,或者从来就没真正热过。它又回到角落里,蜷进毯子。它把身体缩得很小,尾巴紧紧盖住鼻子。可还是冷。冷气从地砖缝里钻出来,从墙壁里渗出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着它的皮,它的肉,它的骨头。
它开始想老李的手。那双手很糙,有很多茧子,冬天的时候还会裂开小口子,摸在身上沙沙的。但那双手很暖。冬天晚上睡觉,老李会把脚塞到它肚子底下,嘴里“嘶哈”地吸着凉气,说:“阿黄,借点热乎气儿。”它的肚子很热,像个小火炉。老李的脚冰得像两块铁,慢慢就被焐热了。
它现在只想再被那双手摸一摸。哪怕只摸一下也好。
时间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它觉得只闭了一下眼,天就黑了。有时候,它盯着地板上移动的光斑,觉得过了一百年那么久。它睡睡醒醒,在梦里,它总能闻到老李的味道。很浓,很真实。它会猛地惊醒,跳起来,四处寻找,却发现那只是梦。然后,更深的失落会像潮水一样,把它淹没。
第五天,或者说,是它感觉中的第五天。门又响了。不是钥匙的声音,是敲门声。很轻,很小心。
“阿黄?阿黄你在吗?”是王姨的声音。
阿黄没动。它现在很讨厌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总是带来食物,带来陌生人,带来门开开关关的噪音,唯独不带老李回来。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钥匙串又响了。门开了。冷风和雪花一起涌了进来。阿黄埋着头,用毯子把自己盖得更严实。
“天哪……”王姨惊呼了一声。接着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妈,你看它,瘦成什么样了……”
阿黄感觉到有人走进了屋子。脚步声很轻,很慢。它从毯子边缘露出一只眼睛。是王姨,还有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手里端着一碗肉汤,冒着热气。她看见阿黄,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掉下来。
“阿黄,”王姨放柔了声音,“这是我家闺女,专门来看你的。你看,给你带了肉汤,可香了。”
阿黄没有看肉汤。它看着那个小姑娘。小姑娘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干净的玻璃珠。它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多年前,老李的相框里,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是这样弯弯的。
它慢慢从毯子里钻出来。它的动作很僵硬,每动一下,关节都像生了锈。它站直了,看着那个小姑娘。小姑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但马上又站住了,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狗狗,吃吧,可好吃了。”
阿黄没有吃。它一步一步,慢慢走近那个小姑娘。它走到她面前,仰起头,用鼻子去闻她的手。小姑娘的手很小,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不是老李的味道。
它绕开她,走到了王姨面前。王姨手里拿着一根新的牵引绳,是红色的,很鲜艳。
“阿黄,”王姨叹了口气,“咱们下楼走走吧?晒晒太阳,好不好?你都快发霉了。”
阿黄看着那根红绳子。它认得这东西。以前老李带它下楼,也会拿一根绳子套在它脖子上。它不喜欢,勒得慌。但老李牵着,它就跟着走。它喜欢走在老李的左边,听着他拖鞋的声音,看着他裤脚扫过地面。
它后退了一步。
王姨伸手过来,想摸它的头。阿黄猛地一偏头,躲开了。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不是凶,是哀求。别碰我。别用别的味道盖住我身上的味道。
王姨的手僵在半空。她和小姑娘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心酸。
“妈,”小姑娘小声说,“它好像……不想让我们碰。”
“它就想等老李叔回来。”王姨的声音也哑了,“可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她们没有强求。把肉汤放在它吃饭的地方,把牵引绳放在地上,就走了。关门的时候,王姨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身体挺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屋里又恢复了死寂。肉汤的香味飘过来,勾得它胃里一阵痉挛。它已经不记得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它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碗汤。汤里沉着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肉,是它以前最爱吃的。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温的。味道很好。
它又缩回了舌头。
它走到藤椅边。藤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空旷。它跳上去,这一次,它没有把爪子搭在扶手上,而是整个身体蜷缩进椅子里,把自己塞进那个凹陷最深的地方。它把头枕在自己的尾巴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纹。像蜘蛛网。老李以前说过,这叫“裂纹”,不碍事。只要它不掉下来,就还是个家。
阿黄看着那些裂纹。看着看着,裂纹好像动了。它们像河流,像道路,像老李脸上深深的皱纹。它觉得累了,累得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了。它的眼皮开始打架,视线变得模糊。
在它快要睡着的时候,它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阿黄……”
它猛地竖起耳朵。
不是王姨的声音。不是小姑娘的声音。也不是老李平时喊它的声音。这个声音,更年轻,更清脆,像风铃,像夏夜里的萤火虫。
它从藤椅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它用爪子扒拉着窗帘,把脸贴在玻璃上,拼命向外看。
外面,大雪还在下。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让人心慌。雪地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路灯的光,把雪花照得像无数飞舞的金粉。
它看错了。
它慢慢滑坐在地上。把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雪还在落。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一切。覆盖了脚印,覆盖了车辙,也覆盖了它和老李之间,那短短的距离。
它闭上眼睛。在梦里,它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垃圾桶旁。天很冷,雪很大,它饿得发抖。然后,一双粗糙的大手把它抱了起来,裹进一件带着烟草和铁锈味的大衣里。那个声音在它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带着温暖:
“走,跟我回家。”
它睡着了。这一次,它没有再做梦。
雪还在下。
阿黄睡着了,睡得很沉。它梦见自己变小了,变回了那个瘦骨嶙峋的小毛球,缩在垃圾桶的硬纸板箱里。风很大,雪片像沙子一样打在脸上,疼。它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它把尾巴紧紧缠住身体,可那点温度像是从指缝里漏走的沙,怎么也留不住。
然后,光亮出现了。
不是路灯,也不是月光。是一盏昏黄的、摇曳的灯泡,从一扇半开的门里透出来。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大的影子挡住了风雪。阿黄缩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尽管它知道自己有多虚弱。
那影子蹲了下来。一双大手伸过来,带着一股它从未闻过的味道――不是垃圾的馊味,不是泥土的腥味,是干燥的、温暖的、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旧棉袄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