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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6章 雪落无声

那只手没有碰它,只是在它面前摊开着,掌心向上。

“啧,”那个声音说,“这么瘦。”

阿黄不叫了。它盯着那只手。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油污。它鬼使神差地,把冰凉的鼻子凑了过去。

一股电流穿过全身。它找到了。这就是它一直在找的,那个能填满它身体里那个空洞的东西。它不是食物,不是水,是这种味道。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那只手,那是它这辈子第一次撒娇。

“嘿,还挺亲。”那个声音笑了。手套摘下来了,粗糙的指腹挠了挠它的下巴。痒痒的,舒服极了。

梦到这里,阿黄在睡梦里发出了满足的哼唧声。它的爪子无意识地在毯子上蹬了蹬,像是在踩奶的小猫。

……

天彻底亮了。雪停了,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铁板盖在天上。屋里的温度降到了极点,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像无数朵绽放的白色蕨类植物。

阿黄醒了。它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梦里残留的暖意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剩下的只有刺骨的寒冷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它看着窗户,那些冰花封死了外面的世界。它忽然觉得很恐慌,一种比饥饿更可怕的恐慌――它怕那个味道,那个旧棉袄的味道,会被这大雪冻住,再也回不来了。

它挣扎着站起来。腿已经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要摔倒。它必须喝水。它必须活着。它要等他回来。

它一步一步挪到厨房。它不再去看那碗已经凝固成白色的肉汤,也不再去看那半盆脏水。它的目光死死盯着水龙头。它记得老李拧开水龙头的样子,手腕一转,清亮的水就流出来了。

它跳上灶台。身体因为虚弱而摇晃。它用两只前爪死死抱住那个冰冷的金属开关,用尽全身力气去顶,去蹭。

纹丝不动。

它急了。它开始用牙齿咬。牙齿磕在金属上,发出“咯咯”的声响,震得脑袋发麻。它尝到了铁锈味,不知道是水龙头上的,还是它自己牙龈出血了。

“哗啦――”

水流出来了。

不多,只有细细的一线。阿黄愣了一下,随即疯狂地把嘴凑过去。水很凉,冰得牙根发酸,却甘甜得像蜜。它贪婪地舔着,舌头接不住,水流顺着脖子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毛。它不管不顾,只是喝,大口大口地喝。

直到肚子被灌得发胀,它才停下来。水顺着嘴角滴下来,在地砖上积成一滩。它低头看着那滩水,水里映出它自己的倒影――一只毛发脏乱、眼窝深陷的老狗。

它忽然对着水里的自己,低低地叫了一声。

声音沙哑,破碎,像一块石头扔进枯井里,听不到回响。

它从灶台上跳下来,落地时摔了一跤。它没力气爬起来,就趴在地上,侧着头,看着客厅里的藤椅。

藤椅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座荒废的王座。

它忽然想做一件事。一件它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它开始在地上爬。不是走,是爬。像它刚出生时那样,四肢并用,肚皮贴着冰凉的地板。它爬到藤椅边,用牙齿咬住藤条的缝隙,一点一点,把自己肥胖而沉重的身体往上挪。

一次,两次,三次。

它滑下来,喘着粗气。休息一会儿,再试。

终于,它的前爪搭上了椅面。它奋力一挣,整个身体翻了上去。它瘫在那里,舌头伸在外面,气喘得像拉风箱。

阳光,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艰难地透进来一些,落在藤椅上。

阿黄趴着,把身体舒展开。它把下巴搁在扶手那个磨得最光亮的地方。那里,曾经被老李的手掌无数次抚摸过。它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那个手心的温度。

它就这样趴着。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老李坐在椅子上,它趴在椅子边。他看报,它睡觉。他咳嗽,它抬头。他起身,它带路。

它好像听到了开门声。

它好像听到了拖鞋声。

它好像听到了那个声音在说:“阿黄,今天外面雪真大,咱俩就别出去溜达了。”

它猛地睁开眼。

屋里空无一人。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它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个空荡荡的、再也没有温度的扶手凹陷里。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巨大的悲恸。

它没有叫,也没有呜咽。

它只是静静地趴着,像一座雕塑,趴在它主人的椅子上,守着这一屋子的空寂,守着窗外那片永远不会再回来的雪。

不知过了多久,它的耳朵动了动。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王姨的,也不是那个小姑娘的。这个脚步声很重,很沉,拖着鞋,一步,一顿。中间夹杂着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阿黄浑身一震。

它像触电一样从藤椅上弹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口。它撞在门上,用爪子疯狂地抓挠着门板,指甲断裂,发出刺耳的声音。

“开门!”它好像在大喊,“开门!是你回来了!我知道是你!”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钥匙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阿黄屏住呼吸,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锁芯转动。

“咔哒。”

门开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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