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的耳朵一下子塌了下去。
它不喜欢老李说这种话。它听不懂“我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能听懂那个语调――那种低沉的、慢吞吞的、带着叹息的语调,和平时说“阿黄吃饭了”或者“走咱们遛弯去”的语调不一样。那个语调让它心慌,让它想用脑袋去蹭老李的手,想让他换一种语调说话。但它没有动,因为它同时也能感觉到,老李说这些话的时候,放在它脑袋上的手很温柔,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像是想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通过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它。
“你记住了没?”老李低头看它。
阿黄用尾巴在地面上扫了扫,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
“就当你记住了。”老李笑了一下,用手捏了捏它的耳朵,“你这耳朵比我的都灵,我说什么你都能听懂,就是不会说。”
那天的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柳树的影子拉长了一大截。老李在石凳上坐了很久,比平时任何一次散步歇脚的时间都长。他没有再说那些让阿黄心慌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河水,看柳絮,看对岸钓鱼的人收了竿提着空桶慢悠悠地走了。阿黄也安安静静地趴着,把脑袋靠在老李的布鞋上,感受着那只脚偶尔轻轻晃一晃,带着它的脑袋也跟着晃一晃。
傍晚起了风,河面上的波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老李站起来,手扶着柳树粗糙的树干,慢慢直起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双新买的鞋垫,黄色菊花的图案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鲜艳。阿黄以为他要垫上,但他没有。他弯下腰,把那双鞋垫放在石凳下面,用一块碎石压住一角,防止被风吹跑。
阿黄歪着头看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以前老说鞋底薄,走路硌脚。”老李拍了拍手上的灰,“后来买了鞋垫又舍不得用,说好东西要省着用。一辈子就那德行,对自己-抠-抠-搜搜的,给邻居送饺子倒是送一大盆。”
他直起腰,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双压在碎石下的鞋垫,轻轻叹了口气:“搁这儿吧,万一她路过的时候正好用得上呢。”
风吹过来,柳絮漫天飞舞。阿黄跟在老李身后往回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夕阳下的护城河金光闪闪,柳树下那张石凳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石凳下面压着一双崭新的绣花鞋垫,在满地柳絮中显得格外鲜亮,像是有人刚刚来过,又像是有人在等着谁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李破天荒地没有在藤椅上打盹,而是翻出了一个铁盒子。铁盒子生了锈,盖子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打开来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粮票,一枚褪了色的毛**像章,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还有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老李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和墙上相框里的那张是同一天拍的,但这张保存得更好一些,麻花辫女人的笑容在泛黄的相纸上依然清晰,像是被岁月格外优待了似的。
老李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递到阿黄面前:“你认不认识她?”
阿黄凑上去嗅了嗅。照片上什么气味都没有,只有樟脑丸的味道和铁锈味,还有老李手指上淡淡的烟草味。但它还是对着照片摇了摇尾巴――不是因为认出了谁,而是因为老李每次对着这张照片的时候,眼睛里都会亮起一小簇光,像护城河上被夕阳打碎的金色波光。阿黄觉得,能让老李眼里亮起那种光的人,一定是好人。
老李满意地把照片重新包好,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躺下来,盖好被子,对阿黄说了一声“睡吧”。
阿黄在床脚缩成一团,把尾巴搭在鼻子上。它半睡半醒间做了一个梦,梦见护城河的柳絮变成了雪,白茫茫地铺了一地。老李站在柳树下,没有拄拐杖,腰板挺得直直的,朝他招手。阿黄跑过去,跑得很快很快,可河边的路越跑越长,老李的影子越来越远。它想叫,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它醒了。
老李在床上咳嗽,声音不大,是那种压抑的、闷闷的咳嗽。阿黄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用鼻尖碰了碰老李搭在床沿的手。那只手动了动,摸了摸它的鼻子,然后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阿黄在床边站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把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映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动一下。阿黄把老李掉到地上的外套叼起来放回椅子上,然后用鼻子把卧室的门推上,不让月光照到老李的眼睛。
它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轻。
老李的咳嗽在夜里又加重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咳,而是一阵一阵往上翻涌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那种。阿黄从床脚弹起来,绕着床边转了两圈,用鼻子去拱老李垂在床沿的手。那只手冰凉,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尖微微发颤。老李半撑起身子,另一只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阿黄急得呜呜叫,跑出去又跑进来,最后把厨房灶台上老李常用的搪瓷缸叼了过来――那个缸子是凉的,里面还有半缸隔夜的凉白开。
老李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手抖得水洒在被子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他喝完水靠在床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像一只被浪打上岸的鱼。阿黄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用舌头舔他的手背,一遍一遍地舔,好像这样就能把他身体里那些让他咳嗽的东西全都舔掉。老李缓过来之后低头看它,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窝陷得很深,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
“没事。”他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没事,阿黄,别怕。”
阿黄没有回床脚去睡觉。它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枕头上,鼻尖对着鼻尖,呼出的热气喷在老李的下巴上。老李没有推开它。他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阿黄的脖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挠着它耳朵后面的毛。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子里暗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粗重而断续,一个急促而温热,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像两根快要烧到尽头的灯芯,互相靠着,拼命地亮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