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护城河的柳絮飞得正盛。
白茫茫的一片,像被风吹散的棉絮,纷纷扬扬地飘在河面上,落在行人的肩头,粘在路边停着的自行车轮子上。阿黄是第一次见到柳絮这种东西,它以为是什么活物,追着一团飘到面前的柳絮扑了好几下,爪子每次都在最后一刻扑了空。那团白絮飘飘悠悠地升上去,越过它的头顶,往河对岸飞去了。阿黄不甘心地站在岸边,竖着耳朵盯着那团柳絮越飞越远,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呜呜声。
身后传来一阵沙哑的笑。
“傻狗,那是柳絮,不是虫子。”
阿黄回过头。老李拄着拐杖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领口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他的气色比秋天那阵子好了不少,脸颊上多了些血色,咳嗽也轻了些,只是走路还是喘,走不了多远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春风吹过来,柳絮落在他的肩头和花白的鬓角上,他也不去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棵在河边生了根的老树。
阿黄不再管柳絮了,小跑着回到长椅旁边,在老李脚边趴下来。河面上有野鸭子在游,三五只排成一排,划开水面留下浅浅的波纹。对岸有个老爷子在钓鱼,鱼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他也不着急,靠在折叠椅里晒太阳。岸边的柳树刚抽了新条,嫩绿嫩绿的,被风一吹就柔柔地拂过水面,像是谁在用指尖轻轻拨弄琴弦。
老李说:“这是今年最后一茬柳絮了,再过一个礼拜就该飘完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河面,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阿黄抬起头看了看他,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它不懂什么最后一茬柳絮,也不懂什么春天快过去了,它只知道今天的太阳很好,晒在背上暖烘烘的,老李坐在旁边没有咳嗽,河边有野鸭子和钓鱼的人,一切都是好的。
安静了一阵子,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来是两块桃酥。他自己拿了一块,掰了一半递给阿黄。阿黄小心翼翼地用舌头把那半块桃酥卷进嘴里,酥皮在牙齿间碎开,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来。它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从来不抢不夺,这是老李教出来的规矩――老李说,做人要有做人的规矩,做狗也要有做狗的规矩。虽然阿黄并不知道“规矩”是什么,但它知道按老李说的做,老李就会高兴。
“阿黄,你知不知道柳絮是干什么用的?”
老李咬了一小口桃酥,慢慢嚼着,含含糊糊地说。阿黄的耳朵转了一下,算是回应。
“柳絮是柳树的种子,风一吹就把它们带到别的地方去,落在土里,过几年就长成一棵新树。”老李用手指了指河对岸那排柳树,“你看那些树,说不定哪一棵的妈在河这头,孩子却长到了河那头,一辈子都见不着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只是在说一件关于树的事。阿黄听不懂,但它感觉老李的手放在它脑袋上的力道变得比刚才更轻了些。
歇了一会儿,老李拄着拐杖站起来,说再走走吧,趁着今天太阳好。阿黄立刻弹起来,摇着尾巴在长椅旁边绕了两圈,等着老李迈步。一老一狗沿着护城河往东走,走得很慢。老李走几步就要停一停,手里的拐杖点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和河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倒也有几分和谐。
河岸边的草地上有人摆了地摊卖旧书,封面泛黄的武侠小说和掉了封皮的字典堆在一块油布上。旁边是个卖糖画的老头,铜勺里融化的麦芽糖在石板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龙,围了一小圈孩子叽叽喳喳地看。再往前走,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卖手工鞋垫,针脚密密实实的,绣着红的牡丹绿的叶子。老李停下来看了两眼,拿起来摸了摸厚度,问多少钱一双。老太太说两块。老李还价说一块五,老太太嘴一撇说你这老头穿这么好的鞋垫还跟我还价。老李也不恼,笑呵呵地掏了两块钱递过去,拿了一双绣着黄色菊花的。
阿黄歪着头看老李把鞋垫揣进外套口袋里,不明白明明有新鞋垫了为什么不直接垫上。老李看出了它的困惑,拍了拍口袋说:“这不是给我买的。”
那是给谁买的?阿黄更困惑了。它记得家里没有别的人。
老李没有解释,继续往前走。走到护城河拐弯的地方,有一棵特别大的柳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条垂下来几乎碰到水面。柳树下有一张石凳,被柳荫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晃动。
老李在这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以前我老跟她来这儿坐着。”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那时候还没有这些新修的石凳,只有一条木头长椅,油漆都掉光了,坐上去吱吱嘎嘎响。她胆子小,老怕椅子塌了把她摔河里,我就跟她说,摔了也有我给你垫背。她就笑,说你这把老骨头垫背我还嫌硌得慌。”
阿黄趴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后来那条木头椅子烂掉了,换成了石凳。”老李用手拍了拍身边的石凳面,冰凉的石头被太阳晒了小半天,摸上去微微有些温热,“石凳结实,不怕风吹雨打,再过二十年也坏不了。可坐上去没有木头舒服,冬天凉夏天烫,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设计的,一点都不会挑材料。”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些,忽然停住了。河风吹过来,柳条从他头顶拂过,像一只手轻轻拨弄着他花白的头发。他眯起眼睛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沉默了许久,久到阿黄以为他睡着了。
“阿黄。”
老李忽然叫它的名字。阿黄抬起头。
“以后我不在了,”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要是想我了,就到这儿来。这棵柳树认得我,护城河也认得我,每年春天柳絮飞的时候,你就来这儿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