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咳嗽声是在那年秋天变重的。
阿黄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院子里的梧桐树落下了第一片黄叶。它正趴在门槛上打盹,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剧烈的咳嗽――不是平日里那种三两声就过去的咳嗽,而是一长串,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里,拼命要挣出来。
它竖起耳朵,从门槛上跳下来,小跑进屋里。
老李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来。阿黄跑到他腿边,用脑袋蹭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没事……咳……没事,阿黄。”老李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阿黄的脑袋,“就是嗓子痒。”
他说着,顺手拿起藤椅旁边小桌上的搪瓷茶缸,灌了两口凉水。阿黄仰头看着他,尾巴不安地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它不懂什么是嗓子痒,但它能闻到老李身上那股味道――药片的苦味、止咳糖浆的甜腻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让它的鼻子本能地警觉的气息。
那种气息它以前在老刘身上闻到过。老刘是老李的工友,去年冬天来过一次,坐在客厅里跟老李下棋,咳嗽得比老李还厉害。后来就再也没来过。老李那天接了电话,对着窗外坐了一个下午,连晚饭都没吃。
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他的手心。老李的手心很烫,比平时都烫。阿黄不知道那是发烧,它只知道那温度让它想起夏天的柏油路面,滚烫滚烫的,让它想缩回脚掌。
但老李不是柏油路面。老李是它的主人。所以阿黄没有缩回去,反而把整个脑袋都拱进了老李的怀里。
“你这狗,黏人得很。”老李笑着骂了一句,却没有推开它。他的手指在阿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力道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掉在窗台上。阿黄的眼珠跟着那片叶子转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重新落在老李脸上。
那几天,老李的咳嗽几乎没有断过。
以前老李每天早上都要带阿黄去护城河边走一圈的。那是阿黄一天里最盼望的时刻。老李会穿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把狗绳揣在兜里――其实根本用不上,阿黄从不乱跑,最远的距离也不会超过老李身边三步。
但最近老李不怎么出门了。他总是在藤椅上坐到很晚,面前摆着那只搪瓷茶缸和一排五颜六色的小药片。有时候他会拿起那张镶在木框里的老照片,对着照片里的麻花辫女人说一些阿黄听不懂的话。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竖着耳朵听着。它听不懂那些话,但它能听懂那些话里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它的胸口发闷,像是被一块湿毯子裹住了。
有一天下午,老李咳得特别厉害,弓着腰,整个人都在发抖。阿黄急得围着他团团转,用鼻子去顶他的手,用脑袋去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焦急的低吠。
老李想说什么,但咳嗽声把他的话吞掉了。他一只手撑着藤椅的扶手想站起来,膝盖却一软,又跌坐回去。搪瓷茶缸被碰倒了,凉水洒了一地,浸湿了阿黄的爪子。阿黄顾不上抖掉爪上的水,它钻到老李的腋下,用整个身体顶着他,像是想把老李从藤椅上顶起来。
这是它唯一能做的事。
老李终于咳停了,靠在藤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低头看着阿黄,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摸了摸阿黄的耳朵,哑着嗓子说:“好狗。”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上床睡觉。他就在藤椅上歪了一夜,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阿黄也没有回它的窝,它在藤椅下面蜷了一夜。秋天的夜已经很凉了,地上返潮,它的肚皮贴着冰凉的水泥地,但它的后背贴着藤椅的横档――老李的体温透过藤条的缝隙传下来,就是那一点点温度,让它觉得安心。
第二天早上,老李醒来的时候,发现阿黄正仰着头看他。它的脑袋从藤椅的横档之间伸出来,两只耳朵向后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看什么看,怕我死了?”老李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是一杯泡了太多次的茶。
阿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天下午,老李忽然有了精神。他吃了一整碗粥,还破天荒地从柜子里翻出半包烟,坐在门口抽了一根。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青灰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秋风一吹就散了。
“阿黄,你跟我几年了?”老李忽然开口。
阿黄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在水泥地上扫了两下。
“我算算,捡到你那年是……”老李眯着眼睛想了想,自自语地掰着手指头数,“六年了。六年了,也不短了。”
他低头看着阿黄,眼睛里有一种阿黄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让阿黄觉得不安,它站起来,把脑袋拱进老李怀里,用力地蹭。
“好啦好啦,别闹。”老李笑着推开它,咳嗽了两声,“明天带你出去走走,去护城河。那些柳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阿黄不知道护城河是什么。对它来说,那只是一条有水的沟,水面上漂着白毛毛,老李每次都站在栏杆旁边看很久。但它知道“出去走走”是什么意思――那意味着老李穿上蓝布外套,它在前面走,老李在后面跟着,一人一狗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老长。
它使劲摇起了尾巴。
但是第二天,老李又起不来了。
他的咳嗽比之前更重了,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扯出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阿黄守在床边,一步也不肯离开。它听到老李在咳嗽的间隙里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不是阿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是照片里的那个女人。阿黄知道。老李每次看照片的时候,嘴里念的就是这个名字。
它不懂什么是思念,但它知道那个名字对老李很重要。重要到老李在睡梦里喊这个名字的时候,眼角会渗出泪水。
阿黄爬上床,把头靠在老李的肩膀上,用舌头轻轻舔他脸上的泪痕。老李的眼泪是咸的,跟阿黄自己的眼泪一个味道。
老李没有醒。他的手无意识地搭在阿黄的后背上,手指蜷缩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那个姿势,就像他平时捏着那张旧照片。
阿黄就这么趴在老李身边,一动也不敢动。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又一片的黄叶从枝头脱落,旋转着坠向地面。
有一片叶子被风卷进了屋里,落在藤椅上。
阿黄看到了那片叶子。它犹豫了一下,轻轻从床上跳下来,叼起那片叶子,放在藤椅下面。
藤椅下已经积了一小堆落叶了。
那是它的习惯――每次院子里落了叶子,它都会叼一片回来,放在老李的藤椅下面。它不知道为什么,它只是觉得,藤椅是老李坐的地方,那里应该有东西替它守着。
哪怕只是一片叶子。
老李在昏睡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阿黄……”
阿黄的耳朵唰地竖起来,它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床边,把脑袋凑到老李的手边。
老李的手指碰到它的耳朵,终于不再乱动了。
“你在啊。”老李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在就好。”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
院子里的梧桐树还在落叶,风把枯叶吹得满院子都是。有一片叶子刚好落在门槛上,一半在屋里,一半在屋外,像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阿黄趴在床边,脑袋枕在老李的手掌上,眼睛望着那片停在门槛上的叶子。
它想,等会儿要把那片叶子也叼回来,放到藤椅下面去。
藤椅下面还有很多位置。
那天下午,老李的精神又好了一些。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手抖得厉害,扣个扣子扣了半天。阿黄蹲在床边,仰头看着他,尾巴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扫。
“别催,别催。”老李低头瞪它一眼,但眼睛里没有火气,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你这狗,比监工的还急。”
他终于把扣子扣好了,扶着墙慢慢挪到堂屋。路过藤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见了椅子下面的那堆落叶。枯黄的梧桐叶被阿黄整整齐齐地叼回来,一片压着一片,码得跟小坟包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