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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1章 藤椅下的秋天

老李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卷起来,轻轻一捏就碎成了渣。他把碎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

那一下摸得很慢,从阿黄的额头一直顺着脊背滑下去,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走。”老李直起腰,声音有些发飘,“去护城河。”

阿黄猛地站起来,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它跑到门口,又跑回来,再跑到门口,转了好几个圈,爪子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地响。老李看着它那个样子,笑了一声,笑完又咳嗽起来,扶着藤椅的扶手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黄不转了。它小跑回来,安静地坐在老李脚边,用鼻尖轻轻碰他的裤腿。

“没事。”老李顺过气来,拍了拍胸口,“走。”

那天的护城河跟平时不太一样。也许是季节的缘故――河边的柳树开始掉叶子了,细长的柳叶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走。河水比夏天浅了很多,露出两岸黑乎乎的淤泥,有几只鹭鸶站在浅水里,一条腿缩着,像是在打盹。

老李走得很慢。他一只手拄着那根用了多年的竹节拐杖,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阿黄跟在他脚边,配合着他的速度,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停顿。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老李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快,阿黄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有时候老李兴致来了,还会跟阿黄比赛――他当然跑不过阿黄,但他会假装追不上,故意落在后面,看着阿黄在前面傻乎乎地等他,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现在老李追不动了。

阿黄等着他。等多久都行。

走到护城河的拱桥上时,老李停下来,扶着桥栏杆往下看。水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阿黄蹲在他脚边,影子也倒映在水里,比老李的影子小了一圈。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

阿黄抬起头,耳朵竖起来。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老李望着水里的影子,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年轻的时候干活挣钱,养家糊口。老了老了,就剩一条狗。”

他低头看阿黄,阿黄也仰头看他。一人一狗对望了一会儿,老李忽然笑了:“不过你这条狗,比人强。人不一定靠得住,你靠得住。”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手在摸它的耳朵,力道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摸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它把脑袋往老李的手心里拱了拱,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

他们在桥上站了很久。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河面染成一片昏黄。有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烧枯叶的烟味。阿黄动了动鼻子,在这两种味道之间,它还闻到了另一种味道――老李身上的烟草味。

那个味道它太熟悉了。从它第一次被老李抱回家,它的鼻子里就全是这个味道。那时候它还小,缩在老李的棉袄里,被烟草味包裹着,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现在这个味道还在,但淡了很多,像是被什么别的东西盖住了――药片的苦味,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让它不安的气息。

阿黄把身体贴紧老李的小腿,一动不动。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老李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连茶缸都没力气端起来。阿黄趴在藤椅下面,脑袋枕在老李的布鞋上,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它在听老李的呼吸声。

一呼,一吸。中间夹着一声轻轻的咳嗽。然后又是一呼,一吸。

阿黄听着这个节奏,心里觉得稍微安定了一些。它不知道医生说的“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床头柜上那堆小药片各自有什么作用。它只知道,只要还能听到这个呼吸声,老李就还在。只要老李还在,它的世界就是完整的。

那天晚上,阿黄做了一个梦。它梦见自己在护城河边跑,跑得飞快,四条腿像踩在风上。老李在后面喊它――阿黄,阿黄――声音里带着笑。它回过头,看见老李站在柳树下面,蓝布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拿着一块西瓜。

“吃瓜!”梦里的老李冲它扬了扬手,“甜得很!”

阿黄撒腿往回跑。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它跑啊跑啊,老李却越来越远。柳树还在那里,西瓜也还在那里,老李的笑容却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雾。

它拼命跑,四条腿都跑酸了,可就是跑不到老李身边。

然后它就醒了。

阿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藤椅下面。堂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的老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它赶紧竖起耳朵去听――还好,那个呼吸声还在。老李在藤椅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比平时重,带着一种沙沙的杂音。

阿黄从藤椅下钻出来,舔了舔老李垂下来的手指。老李没有醒,手指却动了一下,本能地蜷起来,扣住了阿黄的舌头。

阿黄没有缩回去。它就这么让老李扣着,重新趴下来,把脑袋搁在老李的布鞋上。

院子里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摇来摇去,落下的叶子打在窗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月亮从云层里爬出来,把一地银光铺在院子里,也透过窗格子照进堂屋,照在老李的藤椅上,照在藤椅下那堆枯叶上,照在阿黄闭着的眼睛上。

阿黄没有睡着。它在数老李的呼吸声。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后天老李还能不能带它去护城河。它只知道,此刻,就在此刻,老李的手指还扣着它的舌头,老李的呼吸还在它头顶上起伏。

这个夜晚就是完整的。

在这个夜晚之外的许多个夜晚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救护车的警笛正在某个街区呼啸而过,医院的走廊里有人失声痛哭,急诊室的白炽灯彻夜不灭。但这些都与这个院子无关。这个院子里只有一条狗和一个老人,一个在藤椅上睡着了,一个在藤椅下守着。

月光慢慢移过窗台,移过藤椅的扶手,移过阿黄的脊背,最后停在那堆落叶上。

那些叶子已经彻底干透了,边缘卷起来,叶脉凸起,像是老人手背上纵横的青筋。其中有一片叶子特别大,是今天下午阿黄从院子里叼回来的最后一片――那时候太阳已经落了,老李还在藤椅上打盹,它轻手轻脚地把叶子放在椅腿旁边,又轻手轻脚地退回去趴好,像是完成了某种只有它自己知道的仪式。

阿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些叶子。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日复一日地把落叶叼回来,码在老李的藤椅下面。它只是一条狗,没有人类的语,没有人类的思维,甚至没有人类的时间概念。在它的世界里,一切都只是本能和情感的混合――闻到老李的气味就安心,听不到老李的呼吸就恐慌,看到落叶就想起老李坐在藤椅上的样子。

所以它把叶子叼回来。

就像老李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它一样,它把自己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那些在它眼里也许很重要、也许只是本能的落叶――全部带回来,放在老李坐过的地方。

这是一种承诺。它说不出这个承诺,但它用了一辈子去践行。

挂钟敲响了十二下。午夜了。

老李在藤椅上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低头看见阿黄正仰着脑袋看自己。那双狗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

“还不睡?”老李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伸手拍了拍阿黄的脑袋,“傻狗。”

他把薄毯子往上拉了拉,又闭上了眼睛。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背,重新趴回藤椅下面,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着。窗外的梧桐叶啪嗒啪嗒地落着。

这个秋天还很长。藤椅下的落叶,也还在一天天地增加。

阿黄想,明天要是出太阳,老李也许就能带它去护城河了。它要在河边再捡一片柳叶回来,放在那堆梧桐叶旁边。

然后老李会坐在藤椅上,低头看见那些叶子,笑着骂它一声“傻狗”。

它要的就是那一句“傻狗”。

仅此而已。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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