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老李没有起床。
阿黄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察觉到不对劲的。往常这个钟点,老李已经披着那件灰扑扑的棉袄下床了――先是一阵oo@@的摸索声,然后是那双旧解放鞋趿拉在地砖上的啪嗒声,再然后就是搪瓷缸子磕在铁皮炉子上的脆响。这些声音阿黄听了四年,熟悉得就像自己的心跳,已经不需要用耳朵去辨认,而是融进了骨血里的一种节奏。
可今天,这个节奏断了。
阿黄蹲在老李的床边,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伸着脖子去看老李的脸。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那些沟壑比阿黄记忆中深了许多。老李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阿黄从未听过的声音――像冬天的风从破了的窗户纸缝里钻进来,又细又尖,断断续续。
它把鼻子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闻了闻老李的鼻息。那股熟悉的气味还在,但变得更淡了,淡得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去闻一朵花。那股让阿黄不安的、发苦的药味,却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
阿黄轻轻地叫了一声。
不是“汪汪”的那种叫,而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个音节,闷闷的,带着试探。老李没有回应,只是眉头皱了皱,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阿黄从床沿上跳下来,在床边转了两圈,又跳上去。这次它胆子大了些,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垂在被子外面的手背。那只手的皮肤凉丝丝的,带着夜里积攒下来的寒气。阿黄舔了好几下,把那只手从指尖到手腕来来回回地舔了两遍,终于,老李的手指动了动。
“嗯……”老李的眼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了一条缝,“阿黄啊……”
阿黄的尾巴像通了电一样疯狂地摇了起来。它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手心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那声音里混着委屈和着急,像在问――你怎么了?你怎么还不起床?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
老李用拇指在阿黄的眉心揉了揉,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手上没有力气。他试着撑起身子坐起来,胳膊肘刚支在床上就晃了一下,阿黄立刻绷直了身子把肩膀抵在他胳膊底下,四条腿牢牢地钉在床板上。
“老了,不中用了。”老李终于靠着床头坐了起来,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撑着自己的那条土狗,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你这傻狗,还学会扶人了。”
阿黄摇着尾巴,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老李的影子。
老李没有下床。他用被子裹着腿,靠在床头,从床头柜上摸过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昨晚倒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阿黄趴在床边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尾巴在被子外面慢慢悠悠地扫着。
窗外,立冬的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头柜上。那上面摆满了东西――几个白色的小药瓶,一个旧式闹钟,一个搪瓷缸子,还有那个五斗橱。
老李的目光,就落在那五斗橱最下面那个抽屉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又睡着了,拿鼻子顶了顶他的手背。
“阿黄,”老李开口了,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似的,沙沙的,“去,把那个抽屉……帮我打开。”
阿黄歪着头看老李,又看了看五斗橱的方向。它认识“抽屉”这个词――老李每次翻抽屉找东西的时候都会念叨“在哪个抽屉呢”,念叨完了就哗啦哗啦地把抽屉一个个拉开。阿黄跳下床,走到五斗橱前,用前爪扒住最下面那个抽屉的把手,拿嘴叼住铁环往后一拽。抽屉滑出来一小截,它又用鼻子去拱,拱了一下没拱动,回头看了老李一眼,老李点了点头。它又拱了第二下、第三下,终于把抽屉拱开了。
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樟脑味从抽屉里涌出来。
“对,就是这个。”老李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阿黄,把那个……那个红本本底下的东西,给我叼过来。”
阿黄把前爪搭在抽屉沿上,脑袋探进去翻找。它的鼻子贴着抽屉底一路闻过去,闻到了退休证的塑料皮味,闻到了旧信封发黄的纸味,然后闻到了一股它记得的味道――那年老李翻抽屉的时候,它在照片上闻过的味道。
它在抽屉最底层找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被一个牛皮纸信封挡着,只露出一个角。阿黄小心翼翼地用嘴叼住照片的边缘,把它从抽屉里拖了出来。照片的边角有些卷了,黑白影像上有细密的裂纹,但照片上那个梳麻花辫、穿碎花衬衫的女人还是笑得那么好看,眼睛弯弯的,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桃树底下,像是春天里开出的另一朵花。
阿黄叼着照片跳上床,把照片放在老李的手心里。
老李拿起照片,凑近了看。床头灯的灯光透过照片薄薄的纸背,把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轮廓映得微微发亮。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拿不住东西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身体最深处泛上来的颤栗,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只剩下手指头的惯性还在维持着握照片的姿势。
“淑兰……”老李的嘴唇翕动着,把这两个字念得极轻极轻,轻得像是怕惊醒照片里的人。
阿黄安静地趴在老李腿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它看见老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比床头灯的光更亮,比窗外的晨光更柔,像是被关在眼眶里的一层薄薄的水雾,怎么眨都眨不散。